贫民窟的故事(二)(第3/5页)

我又开始挖洞了,一挖洞,又感到了那种兴奋,前脚后脚都变得痒痒的,不由自主地疯狂地刨土。用力,用力,真的有东西要出来了啊。我旁边有个家伙也在刨土,刨着刨着就突然嗷嗷地叫起来,他一定是刨出东西来了。我也要刨出东西来,我不能停下来,往左边,绕开那块石头!我的天,这么多的蚂蚁,我捅了蚂蚁窝了!啊!我猛地一下跳出洞子,发了疯地在身上一顿乱挠乱打,我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都扯下来,那些小东西都钻到我的身体里面去了,它们咬破我的皮肤就进去了。真比死还难受啊。走投无路之际听见那人在冷冷地说:“你啊,需要洗个澡。”他将木盆里的洗脚水弄得哗哗响。我也顾不得恶心了,一头扎进他的木盆里。他用双手按住我,吩咐我大口喝他的洗脚水,我糊里糊涂地就喝了不少。这时他将我连同木盆的水一道从木盆里倒出来,吆喝了一句:“再去刨土!”就离开了。我哪里还能刨土,我不断地用脑袋撞地,心里想着:“死了才好!死了才好……”然后我又在地上滚啊滚啊,滚了一会儿,脑子里猛地一亮,于是咬紧牙关又刨起土来。这一次,当我的爪子掘进泥土之际,我明显地感到了那些小东西正通过爪子回归到土里。刨了没有多久,身上就变得清爽起来。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我对这块地产生了恐惧。

我坐在我刨出来的新洞里,周围是那些奔忙的小动物。我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地埋下去,我怕他们撞着了我。我也不敢再往下刨,怕又刨到吃人的蚂蚁。当我这样脸朝下地蹲在那里时,就听到了一种隆隆的声音从更深更深的地方传来。如果我意念集中,那声音就很清楚,稍一松懈又听不到了。我在倾听之际想起了一件事,那是我当年睡在铁匠家发生的。那一家的小男孩叫“邻家弟弟”。邻家弟弟每天天快亮时就爬起来,外衣也不穿就推开门到外面街上站着。铁匠和铁匠老婆睡在床上喊:“弟弟啊,弟弟啊!”那喊声就好像他已经寻了短见一样。但他们为什么不起床呢?我走到门口,看见邻家弟弟还站在那里,他在同人讲话。“听清了吗?听清了吗?”他低着头焦急地问,就仿佛对方在地底下一样。他还跺脚呢。这边床上的两口子也在跺床板:“弟弟啊,弟弟啊!”急得都要发疯了。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想起这个邻家弟弟的事来了。我很伤感,觉得自己再也见不着他们一家人了。“你听不到我,可是我听得到你。”一个小女孩(好像是兰)这样说。她在哪里说话呢?怎么像是下面?她不是远嫁了吗?“你听不到我,可是我听得到你。”她又说了。啊,真的在下面!我躺下去,将耳朵紧紧贴着洞底,这下听到了——那不是隆隆声,是兰在用银铃般的童声说话呢。怎么,兰还是一个儿童?她没有远嫁他乡?我明明看到她出嫁那天还带走了自己的小马凳嘛。虽然是银铃般的声音,可我听不懂她到底说些什么,因为她说的不是本地话,她那种话让我听久了就烦,就难受。于是我坐起来,不听了。有独轮车过来了,轮子哀哀地响得像小孩啼哭。这地下竟还有独轮车,是原来在这里的,还是从那个洞里掉下来的呢?那人停在了我旁边,他蹲下来,递给我两个饼。那饼很臭,有点像先前那飞鼠放出的屁的臭味。可是一得到吃的,我就饥肠辘辘了,我可是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我狼吞虎咽,几下子那饼就到了肚子里。那人笑起来,又到别处送食品去了。看来此地还是相当有序的社会呢。那么兰所在的更下面,又是什么地方呢?

我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听小女孩兰说话了。我卧在洞底,将耳朵紧贴地面,她的声音就传来了。现在我听清了,那既不是隆隆声,也不是银铃般的童声,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的声音。她就是我熟悉的兰,那个带我去塘里玩水的女孩。我倒不是说我听得懂她的话了,我还是不懂,那种外乡话,每个字似乎听得懂,合起来呢又根本不知在说什么。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愿意听了。也可能是吃了独轮车上的臭饼,我有了耐力,也可能是那声音令我想起从前同她相处时的好时光,总之,我趴在地上专心地倾听着。她是怎么到了那种地方的呢?我这里虽黑,抬起头还可以看到一束光从那洞口射出,她那种地方一定是纯黑的世界了。见鬼,远嫁嫁到那种地方去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嘛。听她的语调,我觉得她在讲一个故事,也许是关于水塘的故事。我听着听着又回忆起同她的友情,我觉得自己爱上她了。我,一只“鼠”,爱上了一个女孩?!我吃了一惊,赶快打消这个念头。我就对着下面叫了两声,我的声音很尖细,类似于小孩的声音,只不过我不能像他们那样说话。我叫这两声的意思是告诉兰,我听到她的话了,我想念她。我刚一闭嘴,下面就乱套了,有好几个声音在那里争吵起来,她们好像都是兰的声音,又好像都不是,是一群外乡女子在那里闹。我运足了气,提高了嗓门又一叫。下面立刻沉默了。片刻沉默之后,又有更多的声音闹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鼠的工作是有前途的。”那个人说,“他学会我们的方法之后,就会担负起一定的职责。他是来学习的。”

他在我的旁边走动,我感到他是在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自言自语呢?他在说什么呢?我听得懂他的方言,但不懂他的真正的意思。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是掉下来的吗?还是本就在这下面的?

“我听见他那一声叫,就对他寄予希望了。他同那些接上头了。他呀,以后会天天这样来叫几声。这地方的空气、伙食对他都有益处。”

他说我同“那些”接上头了,那么,我还要不要往下刨呢?有人在利用我,利用我干什么呢?下面闹得更厉害了,连我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震动。不知怎么,我并不想刨开将我同她们隔开的这些土,我有点害怕。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兰啊兰,我们又在一起了啊。”这样一想又觉得有了安慰感。每当嘈杂的争吵一停下来,就听到兰一个人在说那句话:“你听不到我,可是我听得到你。”只有这句话是我听得懂的,但是兰为什么要这样说呢?看来这话不是对我说的,也许有个什么人在地底下同她对话。飞鼠从我上面飞过,我听到了他扇动翅膀的声音,他多么自由啊。兰被囚禁在下面了,不过听她说话,觉得她一点也不苦恼,好像还很自豪呢。我又回想起从前她对我说的关于逃跑的事。也许有两种逃跑,一种是往市中心跑,往外省跑,消失在茫茫的远方。还一种呢,就像兰做的一样,往下面跑。她是在水塘里顺着旋涡滑下来的吗?那时她爹笑她“生错了地方”。说不定是他让她下来的呢。很可能兰是在对她爹说话。一个人到了那么深的地底,还可以听得到家人在上面的所有活动,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啊。下面的那些女子平息下来了,咕咕咕的,像鸽子一样,也许是要入睡了。突然,兰厉声说道:“那里是不能去的!”她的声音那么大,吓了我一跳,然后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坐起来,我听到周围的忙碌声,还有那个人的呵斥声。那个人,他一边洗脚一边呵斥,他总是嫌小动物们太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