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开窍时的风景《美国》文本分析之二

这本书里描绘的风景是精神独立的早期风景,充满了混沌和挣破这混沌的强烈情感。涉世不深的精神洋溢着生动,眼前洞开的黑暗使一切都变得无比奇异。有一股强大的磁力,将诗人吸进一个全新的世界,也许他暂时还不知道那个世界的真正起源;他只知道,他看见了与常人看见的完全不同的景色,他已经身不由己了。用自己的激情追随奇迹,描绘它,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当我们跟随诗人进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探险时,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惊叹:“多么奇异啊!世界竟然是这样的!”除了惊叹之外还有恐怖,惨烈的事件不断,甚至可以闻到血腥的气味,那是新生儿从子宫里诞生出来的气味,伴随着刀割般的疼痛——痛感来自分离。在这样的文本里,创作成了不可思议的事,也成了一场追逐奇迹的马拉松运动;而不论那奇迹有多么的阴郁、可怕,只因为灵魂自己能发光,它照亮这一切,一切就变得可以忍受了。是的,诞生的喜悦压倒了分娩的惨痛。

文中多次提到有一种不宁静的、陌生的“自然力”在主宰人类,也主宰着主人公。就是这股力使得主人公卡尔如同中了魔似的,马不停蹄地奔向自己的命运,奔向艺术的故乡。这种“自然力”实际上就是支撑诗人信念的根本。它的超级强大的外表往往掩盖了它的发源的真实所在,因而误使人们到外部去寻找。主人公卡尔是一位不平凡的少年,他的不平凡就在于他有着特殊的视觉,总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种自然力。同时他的特殊感觉也害了他,使他不能再过一般人过的那种生活了。那种力是很奇怪的。你不看它时,它不来找你,你一看见它,它就要扭转你的全部生活。一旦它主宰了人,人就再也无法逃脱,只能无限期地被它压榨。世界随之成了炼狱,能够不死而又熬过来的人,才能有幸体验到那种拯救。这部长篇小说就是这种神秘的力初显神通的展示。这种力给人的表面印象往往是负面的,就好像它要摧毁个性,灭掉人体内的冲动似的。只有仔细感受过了之后,才会发现表面的印象全是错误的。那股力的后面隐藏了说不清的、奇怪的意图,那意图还未充分显露。虽然被神奇的力所控制,主人公决不会放弃挣扎,停止努力。他正置身于矛盾之中,从幼稚走向成熟,未来的前景既宽广又深邃。

全书贯穿了少年的伤感情绪,刚刚从精神上断奶的主人公固执地向往着怜爱、温情和庇护,一边在征途上前进,一边梦想重返那田园牧歌似的母体。而一种严酷的理性则针对他的这一弱点,不停地粉碎他那些虚假的梦、把世界的真实本质一层一层地剥给他看,让他看了伤感,也促使他慢慢坚强,逐步地抛开不必要的怜悯心,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精神的追求。由“美国”作为象征的这种理性精神,同主人公的伤感形成鲜明对照,一道构成了全书的基调。这种理性是精神觉醒的标志。它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毛孔,据守在每一个变迁的关口上,以便随时向主人公说“不”;它不是要消灭伤感,取而代之,它只是要主人公不停留在伤感之中,只是要把他推向更高级、更纯粹的情绪体验。从母体出来后的一切体验都是新奇的,不能适应的,情感只有不断自我革命,磨出一层硬茧,才能在新情境之下发展。然而,关于古老的欧洲、关于家乡、关于父母的苦涩而甜美的梦,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完全消失,反而以崭新的形式再现了出来。那是否定之后的再否定,是命运的轮回,而不是复归。

司炉

一、决裂

当主人公卡尔误认为他的美国生活还未开始时,当他还在船上凝视自由女神像,根本没想到马上要下船时,美国的生活已经悄悄地开始了,在他完全没有一点防范的情况之下开始了——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他没法防范。同旧的生活与观念的决裂是不知不觉地进行的。当意识到痛,事情就已经发生过了;当想要退回,后路就已经堵死了。决裂的裂口又往往发生在最牢固的那些关口上,后果便更显得惨不忍睹,无法修复。在这一阶段,美国给卡尔的印象是一顿劈头盖脑的打击,将他生活的主要支撑全部打垮了,而施行这种打击的神秘的力不知来自何方。

决裂不是由幼稚的卡尔自己来完成的,他还太年轻,还不具备那种力量和计谋的策划,一切都由周围环境为他代劳。但这里的环境决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环境,而是有可能在某一天转化成卡尔的本质的环境。目前他还与这环境,与周围这些人在表面上是一个整体,但已不是浑然一体,他已开始了区分的努力。所以这里有两种决裂:一种是同过去的决裂,一种是同周围人的决裂。前者令他心中滴血,后者令他无限惶惑。

最先他想依赖的人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那人同他在旅途中有一面之交,他请求那人照看自己的箱子,结果那人背弃了他的托付,把箱子扔下不管自己走了。这是第一次对良心、信义的决裂。这个决裂在忙乱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他差不多没有意识到,因为这种无言的冷酷他从未经历过。接下去的决裂发生在司炉和他的关系中。司炉在卡尔面前倒出自己生活中的苦水,是为了自己的痛快,也为了教育卡尔。卡尔一直在误解司炉的话,他将司炉引为知己,把自己的想法看作他的想法。直到船长办公室里那场申诉发生过后,卡尔才弄清原来在他和司炉之间有一道深渊,原来先前的和谐只是表面的,是他一个人的幻想。在那场不幸的争吵中,司炉毫不犹豫地把他看作傻瓜,向众人展示他同卡尔在思想上的冲突。即使司炉后来仍然对他怀着感情,即使卡尔将司炉的发作看作怪脾气,他也终于逐渐明白了:司炉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帮助!这个人有一套陌生的思想体系,同卡尔家乡带来的那些观念完全不搭界,卡尔所有的义愤都是自作多情。在这里环境通过司炉将生活中的裂缝展示给卡尔看,卡尔看见了,因为不理解而悲情大发。裂缝的那一边站着许多人:司炉,船长,舅舅,舒巴特,一面之交的小伙子等等;而这一边,仅仅只有卡尔孤零零的一个人。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裂变,既激烈又隐晦,如果不是像卡尔这样敏感的孩子是不会对此这么动感情的。

舅舅也是卡尔想依赖的人——他毕竟是亲人。但卡尔一和舅舅靠近,就感到了舅舅身上那股“冷”味。这个古怪的、不可亲近的舅舅早就认出了卡尔,但始终不动声色。他为外甥在家乡和在这艘船上的胆大妄为感到自豪,他看出他是一段可塑性极强的好料子,他耐心地等到最后才同他相认,一相认就将外甥在家乡的“辉煌业绩”向众人宣布(外甥认为那种事是十分丢丑的),随后就将他带走了。卡尔同舅舅的关系中没有伤感的成分(舅舅不喜欢这一套),一开始他就看见了裂缝,知道这个舅舅同家乡人没有一点相似;但卡尔还是想依赖他,决裂发生在好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