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们一路无言,驱车返回克里斯蒂安的寓所。他不时投来关切的目光,但我没做回应。那震惊已经让我舌头打结。我脑中思绪翻涌,转个不停,而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旋转木马停下来。我身上忽冷忽热,呼吸也还没有恢复正常。

“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待我们终于回到他的住处,他才发问道。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到了我面前的桌上。手里握着这暖暖的饮料,我顿时感觉舒服了一些。

“那个死者……”又等了几秒钟,我终于开口讲话。想到接下来要解释的事情,我不得不使劲吞咽,因为胆汁貌似又要回流了。“那个死者就是她老公。”

“巴雷利?他也姓巴雷利?”

“我也是几天前才从报纸上看到的。他已经被报失踪。说真的,我考虑过要想办法让他的遗孀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通知她了。”说到这里,我不由大笑起来,只不过是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所以,看来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死者身份的人。我猜他老婆已经知道很长时间了,当然,罗恩也是。”

“你觉得是罗恩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弱了下来,试图挤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

“你确定尸体失踪了,就那么不翼而飞了?”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

“是的,不过你不会以为我真信了你的故事吧?”

“信不信由你。”

“你要求很多。你想要我帮忙,但却不愿意告诉我实情。”

“你自己答应的啊。”

“也许那是个错误。”

 

由于克里斯蒂安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通过网络追踪罗恩的动向。他在哪儿停下,跟踪器都会显示出来。如果这个装置可信的话,罗恩到现在也没离开过银行。他的车子一发动,我们就会收到短信提示。在此期间,也没有太多要做的事,所以克里斯蒂安同意回酒店帮我取剩余的物品。

他离开后,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从书架里找到的一本小说上。不过,不太成功。我的思绪还是围着那个死人转。

在把同一个句子读了五遍却还是没读明白之后,我站了起来。再看下去也没意义:我的思绪已不由我做主。也许喝杯咖啡能让我放松下来。我转身往厨房走去。我必须找点事情打发这漫长的等候,不然我非发疯不可。

这公寓实在是不错。我的目光落到了楼梯上。克里斯蒂安家很大,有上下两层。这是一栋老房子,最近刚刚装修过。应该是没多久的事,因为我觉得自己甚至还能闻到新鲜的油漆味,而且屋里每件东西看上去都是簇新的。起居室的大玻璃门正对着露台,从露台过去就是一个小花园。客房、克里斯蒂安的书房和卧室都在上面一层。

我还是去他书房找本别的书看吧。那里,一个硕大的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的书得有好几百本。其中总有一本能让我稍微分一下神吧。只要不是血腥的恐怖小说就行。我略带迟疑地迈步往楼上走去。背着他到他的书房找书看,我感觉不是特别自在。可另一方面,好奇心又在召唤我。一个应召男为什么会需要书房呢?尤其是一间不兼作卧房,还配备了昂贵的计算机和各种科技装置的书房。另外,还开着法拉利?住着大房子?所有这一切都价值连城。要么是应召男的收入比我想象的高,要么就是他还有其他收入来源。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如果他其他的收入来源是非法的,那我到底要不要知道呢?现在我生活中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然而,我并未停下上楼的脚步,虽然我很清楚这么做不妥。

 

别看克里斯蒂安家井然有序,但他的书房却乱得一塌糊涂。巨大的书桌占了房间的一大半,上面放着好几堆资料,还有一台纯平电脑显示器。坐在电脑跟前,余下的地方只够写写字罢了。其他东西都被围困在四处乱放的纸张、铅笔、打开的信封和杂志里了。我面前的书桌上有一张写满了数学公式的纸。我看了一下,读了读那些公式,但完全不明就里。考虑到我的数学成绩,倒也难怪如此。

一本杂志半搭在一堆资料上,名为《经济学人》。念及他的职业,我会猜测《好色客》或《花花公子》才是他的菜。然后,就是那些书架了!我大学毕业后就再没看到过这么多乏味的书了,简直蔚为壮观。这差点让我以为自己一不小心钻进了爸爸的藏馆。他也特别偏好无聊的文学作品。现在事实明摆着了:我在这里不可能找到生动有趣的小说了。

我耸了耸肩,转过身来。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克里斯蒂安过着双重生活,但不是我最初怀疑的应召男/毒贩子组合,而是应召男/金融数学家组合,奇怪的搭配。

该死。我经过他的书桌时,竟有一沓资料兀自掉到了地上。桌上的资料歪歪扭扭地堆成了山,本来看上去就很不稳当。我叹口气,开始收集散落在地的资料,准备把它们重新放回桌上。我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信封上。这信封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公用公司的账单而已。奇怪的是,信的收件人不是克里斯蒂安,而是弗兰克·茂乐。其他信件的收件人也都是这个人。看起来克里斯蒂安并不是他的真名。弗兰克·茂乐?我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努力回忆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你如果那么有兴趣,何不直接看信好了?”

“天啊,你吓死我了。”

克里斯蒂安站在书房门口,双臂交叉。他的脸像是戴了一副僵硬的面具。但还是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不是……我只是……”

他飞快地做了个手势,不愿听我解释。“算了吧。你也许能理解,我这种职业,在工作时不可能用真名。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声,今晚我要出去。很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回来。”语毕,他转身离开。

投进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我嫉妒她。我是个傻瓜。只要看看我差点就嫁了的那个男人,你就会知道我总爱上不靠谱的人。

“等一下,”我在他身后大喊,“你要去哪儿?”这问题脱口而出,我顿时面红耳赤。我听上去就跟他老婆似的。我想收回这句话,可已是覆水难收。他挑起眉毛,回身望向我。碍于自己醋意大发,此前又被当场抓到偷看信件,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他看到我这一连串的窘相后所做的考量,我完全可以从他脸上读到。

“你不用担心。我就是想找本书,结果被你的书桌绊了一跤。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插曲,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我没有打开你的信封,并没读里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