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疑云重重(第2/3页)

他一直希望她能冷静下来,理智地看待弟弟的死,然而,她却坚持己见。

“那些证词都是假的!你大伯买通了所有的证人!是你大伯杀了我弟弟,就是你大伯!没有别人!就是他!”她大声冲他喊,说这些话时,她的眼里满是泪水,整个身子却好像在喷火,他仍然记得她当时穿了件藏青色短褂,脸上不施粉黛,但即便如此,她仍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她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弟弟就是溺死的,只因为唐家之前收了那两家当铺,所以她才会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他从北京回来后,她整整跟他闹了一个月,最后终于消停了,他以为她想明白了,但是等来的却是她的断交信。

“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她退回了他之前送给她的一切物件。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阿泰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第一印象是,没有人偷偷进来过。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跟他离开时没有两样。

他放松下来。脱去外衣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今晚离开章焱家后,他拿着那批烟土直接去找卖家,但也不知什么原因,那个家伙居然不在老地方。看来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该死的!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可怜她年过四十还在被人骑,如果没认出她是他过去的乳母,他也不会发这么大的善心。三千!一个像她这样的妓女值三千?开什么玩笑!这个价格简直可以买下大半个妓院了!

那天跟朋友到那条街去办事,她就站在街角,迎着寒风正簌簌发抖,见有男子经过,她就会强颜欢笑,朝对方走过去。那天她路过他时,他认出了她。

“张姨。”他惊愕万分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而她,则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但她跑得太慢了,没几步,他就追上了她。这是分开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看见她。那一年她离开时,还是个年轻女人,身材健壮,体态丰满,脸颊从早到晚都红扑扑的,可现在,她又黑又瘦,身上散发出一种烟味、廉价脂粉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的怪味。

他一句话也没说,似乎也不用说什么,他知道她在干什么,他从未帮过她,所以他没有资格评论她的生活。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给她。

她朝他深深鞠躬,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条小巷。看着她的身影,他觉得喉咙发干,眼眶发酸。如果母亲当年没有解雇她,她会像现在这样吗?如果他当年没有告诉母亲,她打碎了那个花瓶,她会像现在这样吗?只不过是一个花瓶而已!

是康熙年间的花瓶又怎么样?能比得上她日日夜夜对他的关心和照顾吗?他记得小时候发烧生病的时候,都是她在照顾他。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终于找到她的老巢。老鸨是个胖女人,一见他的穿着,开价就是一万,还说什么美琴是她的台柱!真他妈的!从没听说过四十岁的妓院台柱!见他要走,她主动降了一半,后来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才以三千块成交。

这个价其实也是在榨他,可他还是决定接受。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那个买家什么时候会再出现。那意味着,烟土还得在他身边呆一段时间,当然不能一直藏在车里。他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唐震云回到楼上时,夏英奇正好开门出来。

“他睡着了?”在走廊里,他问她。

她没理他,正要去拉隔壁房间的门把手,他连忙走到她面前。

“英奇,我想问你点事。”

她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好大,他想。

“你跟周子安熟悉吗?”

“我上一次看到他,是在八年前。”

“当时他怎么会去南京?”

“他想说服我爹投资南京郊外的一个跑马场。我爹向来不怎么看得起这个人,他说这个人说话太浮,办事不牢靠。当时正好父亲遇到风寒,病得挺厉害,也不方便见人,便让我和哥哥接待她。周子安说的那些,我粗略算了算,我爹的收益根本没他说得那么多,这事,我当即就回绝了他……”

“你?”他想到八年前,她才十二岁。他真想看看十二岁时的她是什么样子。

“我爹那时候已经七十了,他大部分事都让我作决定——还有什么事吗?”她看起来已经十分疲倦。

“能不能告诉我,吃完晚饭,你去了哪里?”

“吃完晚饭,我直接回房休息了。”她冷淡地回答,“大概十点左右,二太太来叫我,说我哥哥出事了,我才下楼。”

“你在房间时,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比如说?”

“比如说,有谁出去,有谁进来,或者奇怪的脚步声……”

她摇头。

“我睡着了。”

他还不想这么快放她走。

“你哥哥跟周子安的关系怎么样?”

“他吗?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八年前。如果不是今天他死了,我早忘了有这个人了。我再声明一句,我们跟这里的杀人案或者自杀案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过客。我哥哥才是受害者,他被打伤了。”

其实唐震云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她有一把枪。

也是那一年,为了她弟弟的案子,她再次去巡捕房找他,她恳求他抓捕凶手,当时他正好把他大伯父的儿子,他的堂哥送出门。三天前,她指控他堂兄是最大的凶嫌,因为她说弟弟被杀那天,他堂兄曾开车路过她家的当铺门口,而当时她弟弟正好在门口跟同学说话。他当然不能因为堂兄仅仅开车路过当铺门口就把他当成杀人凶手。

那天,见他送堂兄出来,她大为光火,立刻就当面质问他。

“好吧!我早就该想到,你们都姓唐!你们是一丘之貉!你们唐家都是杀人犯!”

他向来不会计较她说话的态度,但她这句话惹火了在他身边的堂兄。堂兄一路跟着她,在一条小巷子里,他把她逼到墙角想要凌辱她。等他赶到时,堂兄正用膝盖顶着她的胸口撕扯她的衣服。

“快放开她!”他冲了过去。

但等他冲到他们两人面前时,却发现堂兄在发抖。“你让她放开我!”他几乎哭嚎起来。

他再一看,发现倒在地上的她,竟然举枪顶着堂兄的裆部。

“你杀了我弟弟!我让你一辈子当太监!”她像母狼一般尖叫着。他再看她,衣服也撕破了,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但她咬牙切齿的神情,他至今难忘。他相信,如果他晚到一步,她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其实就算把堂兄的头打成马蜂窝,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她不知道,那天他们回去后,他在后院把堂兄狠狠揍了一顿,堂兄不仅掉了两颗牙,还断了三根肋骨。“你给我记住!如果你再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在你的脖子里开个洞!”他靠近堂兄的耳朵,务必使之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