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通内战(第3/25页)

“喂,你忽然跑来这里,问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又想我说些什么呢?与其你来指手画脚,不如写下来给我嘛。我照着念就是了。”

我不想再回答她那些过于严肃的问题,便开始对着镜头嬉皮笑脸,还把脖子左扭右转。

“你觉得我笑得灿烂吗?”

加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拍摄中止。哎呀,总算可以好好说话了。

“如果这样就受不了的话,那最好打消采访这里的念头吧。”

加奈弯起性感的唇,朝我露出一口白牙。又变成了一个笑吟吟的女人。但是,那不是媚笑,而是一种刚强的笑,是在告诉我“要本姑娘撤退绝不可能”的坚强信念。她说:

“我对这个事件愈来愈有兴趣了。无论如何都请你担任‘丛林之旅’的导游。”

有意思。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那你的目的呢?你想要在这里做什么?”

“哪里发生奇怪的事,哪里就有我。我要把这些事件整理起来,然后传达给大众,这就是我的工作。这样一来,大家开始注意到那件事,或许事态就会有所改善,也或许不会。但这就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了。但是我会继续做下去。因为,如果不先传达出去,那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也许传播出去反而会把情况变得更糟呢?”

“当然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是阿诚,我们是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事情熟视无睹的,毕竟我们不是冷血动物!不论好事还是坏事,每个人都会产生一种好奇心,一切改变都由此而生。”

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不过,满口天真言论的加奈,在我看来却是如此耀眼。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好久没看见过抱有如此积极想法的大人了吧?

“好吧。不过在开始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你不可以抱着好玩的心态进来,也不能去想改变这里。还有,你要把这里的小鬼们当做一个人来看,而不是嗜血的怪物。”

“那你是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大家原本都是同学和朋友,现在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性命相搏。我实在是已经无法再这么旁观下去了。

加奈大喜,又开始拍摄。真是拿这个女人没办法,难道她就这么喜欢拍东西吗?

我凝视着小小的德国进口镜头思考着。这个女人现在是在利用我吧?但是,以采访名义的话,就可以在两阵营间自由来去,我不也是为了街头的和平工作在利用这个女人吗?

如此一来,那我和加奈就扯平了。这样很好。

我把眼光移向圆形广场,过去的盛况已然不再,现在只剩些稀稀落落的人影。现在,就连这块中立地带都没什么人敢接近了。平时那些等待搭讪的美眉和泡妞高手,现在都不见了踪影,空虚的西口公园在这个春夜显得无比寂寥。

五月的榉树对人类毫不关心,在这个夏初的夜晚青葱欢快地生长着。

寂寥的公园,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是鲍伯·迪伦的Blowing In The Wind,此刻仿佛时光错置。加奈让摄影机保持继续运转,另一手从腰包里拿出手机,小声地讲着,表情凝重。接完电话,她立刻就停止了录影。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对我大叫一句:

“走吧。”

远远一阵警车的警笛声传来。我莫名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刚刚被刺。快跟我来。”

加奈朝摩托车跑去。我二话不说立刻追了上去。

摩托车在池袋警察署的角落转弯,从Bikkuri陆桥底下穿过,进入了南池袋。太阳通以南的这一带是红天使的地盘,我几乎很少涉足这里。摩托车从东口五岔路右转进入绿色大道,在信用合作社的角落拐弯,直直朝太阳通驶去。微暗的街角到处是天使的成员,无所事事地呆立着。他们用视线紧追着我们,但那种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情感和色彩,甚至还有人把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了个G少年的手势,然后再把大拇指朝地面指了指——G少年去吃屎吧!还真是简单明了的招呼。

开出去不到百米,就到了出事的现场。救护车和巡逻警车的旋转灯把附近的店家染成了一片鲜红。现场在Jeans Mate对面三角的正中央。

加奈迅速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扛起摄影机就向前冲。我们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走近救护车。救护车外围被人用红色圆锥筒围出了一个五米见方的管制区,现场有四位警察在负责拦阻看热闹的人。

管制区中央有一片血泊,另有一圈粉笔痕迹。而此刻担架床正抬进救护车后门。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因为脸孔下半部罩着透明氧气罩,看不清长相。没有意识。左耳上有三个金色的耳环。

一个来不及逃走的少年腰部被绑上绳子,在警察陪同下留在现场。看来遇害的果然是G少年。附近站着的少年身穿Tommy Hilfiger的红色连帽长袖圆领衫和垂在髋骨的牛仔垮裤。那是红天使的制服。此刻圆领衬衫的侧腹到胸口已有好几道来历不明的黑色脏污。

加奈打着强烈的灯光,像是老牛在舔舐草皮一样认真地拍摄着周围的情况。不久,又有两个报社记者赶了过来。闪光灯、旋转灯、卤素灯,大量光线在这个时候侵蚀着太阳通的小巷子。

但是,就算经过再多的光线洗礼,开始凝固的血泊也不会再鲜活起来了。

现场附近围了一大群小鬼,把这里闹得像凌晨三点的夜店一样热闹。加奈的摄影机被 “V”型胜利手势团团包围,甚至还有小鬼把两手大拇指相勾交叠,在胸前比了个红天使的翅膀手势。

“不要比那些无聊的手势!”

人群后方出现了再熟悉不过的一声怒吼。在隔了一段距离的便衣警车里,走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少年课的吉冈。

才几天没见面,他前额的发线又后退了些,皱纹也日见增多,看来他对这个地方的和平,也是无计可施了。

吉冈经过我身边时,还特意用下巴朝我点点头。

“你在这等一会,待会我有话问你。”

他从紧闭的唇缝丢出一句话。我点点头,他走进管制区,开始和看守现场的警察交谈。

虽然我也没什么话可以跟他说。

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二十五分钟后,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冷清了下来,现场只剩下一名年轻警员。救护车、巡逻警车和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只有倒霉酒馆的酒保用水管和硬毛刷洗着血迹。加奈把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滑进排水沟的红色泡沬,然后吉冈走过来了。加奈把摄影机放在脚边,恭敬地朝他一鞠躬,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