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花仙子(四)(第2/2页)

“我受伤啦!我摔倒的时候磕到了领奖台的边缘,眉梢那里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任茵茵吓了一跳,捂住嘴巴。

“额头上是有点黏黏的,但我以为是游泳池里的水呢,没想到竟然是伤口流下来的血。后来被送到医院缝了七八针,现在眉毛上还有一块泛白的伤痕呢。”

“对女孩表白当然是没戏了。但是因为受伤不能碰水,所以健身房里的兼职也停了,有两个星期没有兼职的收入。但是我平日里节省,饭总还是吃得起的。”

“那会儿还小,受了伤遭了委屈的时候总打电话给爸妈,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听听他们的声音。可是电话通了,我刚刚说了几句自己受伤的事,我爸就特别警惕地回了一句,我这里可没钱……”

“他没有关心我的伤势。他以为我是来要钱的。”

任茵茵的心有些痛。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她太多的情绪起伏,都被他信中的娓娓道来而左右。十几封长信,渐渐将一个男人的三十年岁月呈现在她的面前。

虽然素昧平生,但她觉得他对她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陌生人”了。

他很上进,也很有责任心,有爱,又懂得坚持,不论多么狼狈的境地都能坚持站起来,从不放弃。

他很爱家人,却似乎并没有被家人好好地爱过。

也许是母性吧。

任茵茵很喜欢信里这个陌生人。

在这封信的最后,他出乎意料地写道:“对了,你还记得吗?我说过,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就会来见你。”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先来见你,你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他是说,他要来见她?

任茵茵的心脏突然跳得极快,砰砰的声音在胸膛里回荡。

她垂下眼眸,嘴角露出极温柔的微笑。

“好。”她说。

——————————————————————————

晚上的电台节目里,任茵茵显得比平时紧张得多。

“……今天有位听众朋友来信很有意思。这位朋友很厉害,在大学生运动会上取得了蛙泳1500米季军的好名次。可是他领奖的时候,一不小心磕在了领奖台上,现在的眉毛上还留下一条伤疤呢。”

“虽然这位听众朋友的经历挺悲惨的,但是我看他来信的时候,还是很不厚道地笑了……”

她紧张得连吞口水,发出咕咚的声音,青涩得像个刚毕业的毫无主持经验的孩子,把玻璃门外她的导播同事逗倒一片。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见见这位眉毛上有伤的朋友,面对面地安慰安慰你呢。”

任茵茵鼓起勇气,借着电台节目,说出了她的盼望。

她想见他。

顺风顺水的宅女任茵茵,从小到大都是最乖巧听话的孩子。

她被父母宠了十几年,事事周全安排妥当,无论是读高中还是读大学,都老老实实地听爸妈的话,和学校里的男生们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距离,从来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她天真有余,成熟不足,没经过什么大事,一直保持着单纯。

简单来说,就像个“傻白甜”。

可是这样的性格却十分符合《深夜信箱》的气质,不论听众们发来多么恼人的长信,她都有耐心温柔地安抚,从一片狼藉的描述里找到能让人得到鼓舞的闪光点。

工作稳妥之后,一向对校园恋情持反对态度的任家父母,一夜之间态度上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之前,他们严厉谨慎地询问她:“谈恋爱了吗?”;而之后,他们一脸期待地问她:“谈恋爱了吧?”

每次任茵茵摇头,他们就失望地叹气,旁敲侧击再让她去多多努力。

任茵茵很委屈。

读了十几年书,她谨遵父母教诲从不敢“早恋”,连平时怎么跟男同学打交道都不太会,哪里来的本事一毕业就变身恋爱达人,对他们看上的乘龙快婿手到擒来地搞定?

何况她这份工作昼夜颠倒,每到周末恨不得回家睡大觉,又哪里来的精神去约会交友?

相亲是相了不少,可是越相就越无聊,没动心过,也没伤心过,寡淡得就像她之前三十二年的人生。

任茵茵偶尔也会想,是不是电视里讲的那些缘分和注定都是骗人的?不然的话,为什么她三十二岁了,除了几十次的相亲经历之外,从来没经历过惊心动魄的爱情?

就在她随缘随心,努力说服着爸妈一辈子不结婚也不是什么天要塌下来的大事的时候。

这神秘的求爱信出现了。

一个神秘的男人,用这样浪漫的桥段与她见面,每天一封信,让她彻底体会了一把偶像剧女主角的众星捧月。

“他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见面?他需要我帮助的忙又是什么?我会答应他吗?”

任茵茵魂不守舍,最后三十分钟的电台节目,连信都读不下去,只好让导播切了歌一直放着。

“今天,你会来吗?还是你会再送一封信,告诉我在哪里见面?”

任茵茵一边想,一边恍惚地走出了广播电台的大楼。

清晨五点半,天色已经亮了起来,路边的灯却还没熄灭。

她踩着高跟鞋,疲惫地走下长长的台阶,却突然看见台阶最下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修长,穿着黑色夹克,梳着整齐的短发。

她一步步下楼,一步步走近,渐渐看清他在路灯下的脸。

他的皮肤偏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童年夏天常去河边游泳。他的眼神深邃,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眼镜,方方的下巴绷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又斯文又克制,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愤怒?

任茵茵屏住呼吸,却按捺不住心潮澎湃。

她看见了他眉毛上方那一条短短的,泛白的,蜈蚣一样的陈旧伤疤,衬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再不需要怀疑他的身份了。

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谁!

任茵茵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拼命克制自己的心情,努力装作镇定的模样,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努力挤出人生中最美丽,也是最僵硬的微笑:“嗨……”

她知道他一定能认得出她的声音。

他果然认了出来,黑黑的眉毛往上一挑,说:

“任茵茵?”

“我是……”她说,圆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她有些疑惑。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表情由冷淡和漠然,转向了越来越明显的……生气?

任茵茵迷茫地看着他。

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压低的轻吼里满满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说:“你TM脑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