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花

“你呀。”

肖吟收回手,轻轻说。

他要装正人君子,怎奈指尖上柔软的触感久久不散,像根最轻巧的羽毛,拂过他的心。

商响抬起头,看他忽红忽白的脸,表情似笑非笑,别有深意。

又一个葡萄递过来,商响张嘴,规规矩矩的吃了。

酸酸甜甜弥散味蕾。

商响在猜。

他觉得这人大概是喜欢自己的。可他没谈过恋爱,不大清楚这感觉对不对。毕竟“他喜欢我”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就算不喜欢,他的表情可真有趣,逗一逗也是好玩的。

一面戏耍着肖吟,商响又吃了好些水果。

他简直是好吃懒做的小少爷,葡萄要剥皮去籽,苹果也要削好了给他。

青年却是一点都不埋怨,要什么给什么,被捉弄了也不生气,神情克制得很,只冲他无奈的笑。

轻纵得商响自己都不好意思。

“好了,我逗你玩呢。”

终于还是不忍心看这人做小伏低的样子,商响败下阵来。

长久陷在美人的温柔乡中,任谁都要成那乐不思蜀的阿斗……

入夜天气转凉,睡觉前,肖吟给商响加了床被子。

又温柔的帮他掖好被角,跟个童养媳一样同他道晚安。

被子里露出一双溜圆的眼,商响:“我睡不着,你要你不陪陪我?一会儿要是下雨打雷了怎么办?”

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在肖吟错愕复杂的目光里,有些得意的微微含笑。

踌躇了一阵,才见他在床沿坐下,像是唯恐毁坏了一个梦境一样,动作又轻又小心。

“给我说个故事吧。”

商响说。

这倒不是捉弄人,他是真心想听故事。父母从来事忙,同龄人都有的睡前故事,商响一回都没听过。

“想听什么?”

肖吟说话本就音色动人,再轻柔一两分,更是古典乐器一样华丽低沉。

四个字听得商响心神一晃:“随便讲吧,什么都行。”

只见青年的目光沉了几分,褐色瞳仁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泉,连接着失落在地府忘川中的回忆。

“从前有只小老鼠……”

他是这么开头的。

平平淡淡的讲。讲到小老鼠求而不得的痴恋,讲到他为救道士断尾的疯,讲到他孤身一人闯地府的绝望……

讲到后来,一滴眼泪划过了青年眼角。

仿佛前世心痛,到了今生方才落下。

商响见不得美人哭,伸手抚过他的脸。

指腹划过温热的泪珠,针刺一样痛。

魂灵震了震,眼前似乎有烟花绽放,绚丽又冷,手指都忍不住打颤。

商响生出些许迷茫:“你之前说要等的人,就是他吧,那只小老鼠?”

“是。”肖吟认得很干脆,

“那你等到了吗?”

“会等到的。”

商响笑了笑,忽然撑起身体,伸出双臂搂住肖吟的脖颈。

“睡觉吧,咱们一块儿。”

少年又清又亮的嗓音在耳边沙沙响,像是一种意义不明的蛊惑,引诱着他偏离最初的预设。

“响响,你不懂这些的……”

摸了摸少年的头,发丝同记忆中一样柔软。

肖吟听出声音里的艰涩,悻悻然住口。

“我不懂什么,你又在想什么?”商响弯起嘴角,眼睛发亮,右边脸颊隐约浮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难不成其实你想对我做什么?”

所以才这么不坦荡?

肖吟看他柔情荡漾的脸,时空恍然交错。

仿佛因为一滴泪,又回到了开始的年月。

那时他灵识受损,忘了关于兄长的混乱回忆,心里眼里只有响响。

活了千万年,真正快乐的,却只有那短短几十载的岁月光阴。

两情相悦,是世间难得的好。

“你睡不睡?!”

语气狠了半分,商响毫无威胁的恫吓。

然而,肖吟还是妥协了,脱了鞋子,掀开被角躺上床,背对着商响躺下。

“转过来。”

商响不依,胳膊伸过去,偏就要闹他。

肖吟一万个无可奈何,却又是真真的奈何不得。只好转过身去,同少年面面相觑。

黑暗里眼神相碰,两人的目光都是不可思议的滚烫,偏偏谁都不说话,只有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须臾,商响扬起头,在天光不明的一室昏暗中,准确地吻住了肖吟。

这次不是脸颊……

肖吟怔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的符咒,进退不得。

稍稍动了动手指,说不出是沉重还是麻木。

却听见商响问:“喂,你喜欢我吗?”

肖吟慢慢闭上眼,烟云般的往昔在脑海萦绕不绝。这话他在忘川诀别时就说过,如今不过是再说一遍。

“响响,我喜欢你。”

长久的沉默,若不是那双乌黑眼还闪烁着流光,肖吟甚至要以为响响已经睡着。

“那我也喜欢你吧。”

眼前的光点蓦地消失,商响闭上了眼。

徒留下肖吟难以置信的目光,闪烁着,在晦暗的夜晚流转。

这一觉睡得好,第二天又是周六,商响赖到了中午才起床。

事实上,高三的学生周六也是要上课的,可商响念书好,家里又宠,妈妈给学校去了电话,让他周六和晚自习都可以在家中,或者去校外的补习班度过。

比起学校,商响确实更喜欢补习班,那里的老师目标明确,方法果断,除了提分没有别的迂回。

不像学校,所谓晚自习,只是几个人的自习,剩下的大都在陪着发呆。

效率太低下,还不如出去玩。

双亲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在社会上也算成功,深知效率的的重要,对儿子的想法深以为然。然后放任自流毫不干涉,甚至助纣为虐,帮着他欺上瞒下。

在这样又放养又纵容的极端环境下长大,商响有种超乎同龄人的自律和聪明。

昨天逼着肖吟说出那句话,不单只是为了捉弄他。

其实,头一次见面时,商响就动心了。

隔着一帘雨,肖吟的脸并不明晰,大雨的缝隙里窥见。

颇有些惊鸿一瞥的味道。

然后说不出什么理由,就是喜欢上了。

关于这个,其实从来没说清过。

什么命运,前世有缘都算是吧。

贪色还是主要的。

总之,他喜欢肖吟,也想让肖吟喜欢他

两情相悦才会快乐。

推开隔窗,肖吟正将昨夜被风雨吹乱的蔷薇枝条固定在篱笆一样的架子上。

挺静挺美的画面,商响非要挑刺——

大早上的不看他睁眼,去弄什么花。

穿了鞋走出去,轻轻悄悄的行至肖吟背后,本想吓他一吓,可最后一步还没迈出,对方就转过身:“醒了吗?厨房里有吃的。”

准备好的抱怨说不出口了。

干脆搂着他的脖子跳了一下,整个人挂在身上耍赖:“你昨天说的作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