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丈夫(第4/9页)

“你怎么这样想呢?”他嘴唇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我已经结婚了……”

但朱丽叶凶猛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小羊羔,你别给我胡扯了。你的太太不可能满足你现在的需要。我见过你的巴尔巴拉。”(她从哪里知道巴尔巴拉这个名字的?但朱丽叶知道巴尔巴拉的名字这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使亨德里克惊慌异常。)“那个人没有资格跟我比!”特巴布公主朱丽叶转动着野蛮的眼睛。朱丽叶以威胁的口吻要求对方直截了当地答复,“你什么时候到我那里去?”

在屋顶阁楼,靠床的墙上挂着一幅色调刺眼的拉斐尔《圣母像》的复制品,灰白色的墙不但没有因此而增辉,反而显得怪诞。这幅画是门克贝格夫人过去用来装饰她那间普通屋子的。现在他在这里重新开始那恐怖的“宗教祈祷练习”。在这里,年轻的丈夫可以一周两次嗅到完全异样而又十分熟悉的气味——那种混杂着廉价香水味和原始森林气息的味道。还是在这里,亨德里克欣赏着他的女主人铿锵的声音、鼓掌的双手和有节奏地在地板上跳踢踏舞的双脚。仍然是在这里,当新郎跳得筋疲力尽呻吟着倒在公主的硬板床上时,他又朗诵开了法文诗。但是现在,这些险恶的放纵都会达到极其令人作呕的地步,其强烈程度超过以往。当事情完毕后,朱丽叶就让这位心满意足、浑身疲乏的学生休息,于是亨德里克便开始议论起他的夫人巴尔巴拉。

亨德里克的朋友赫尔茨费尔德夫人生性好奇,爱妒忌,又善于巧妙地打听消息。乌尔里希斯则与亨德里克志同道合,对他表示同志般的关怀。但是亨德里克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他们听,而是讲给那个称他为“海因茨”的“黑色维纳斯”听。例如,他向朱丽叶诉说自己后悔不已,因为巴尔巴拉给他带来了痛苦。对她,也只有对她,亨德里克强制自己倾诉一切。他什么话都不隐瞒,甚至还坦率地说了自己的丑事。朱丽叶知道了他的生理缺陷,即他在夫妻生活中的丑事时,她的笑声变得那么粗野。亨德里克感到这种嘲笑比狠狠地鞭笞更难忍受。朱丽叶对着他狞笑,然后说:“嘿,既然这样,我的宝贝儿,那你就不用指望你那美人儿会特别尊重你!”

亨德里克讲到巴尔巴拉早晨骑马的事,把这件事说成是对他的挑衅。他诉苦说,巴尔巴拉傲慢透了。“她把半熟的鸡蛋当作鸡尾酒,加上许多种调料,还拿这个来蔑视我。因为我像乡巴佬那样从壳里舀着吃。在我的住宅里,一切都得按照她父亲和外祖母家的规矩去做。她也不允许我雇小柏克当用人。柏克是个出色的小伙子,对我忠心耿耿,他绝不可能同巴尔巴拉一起算计我。她的家里,就是容不下一个同我站在一起的人。她有种种借口,说什么小柏克不会把家搞得井井有条。她根本不了解小柏克,却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小柏克多年来一直是我的化妆师,所以我敢发誓说,他本人就是‘井井有条’的化身。不用小柏克,我们现在却用了一个讨厌的老太婆,她在将军夫人的庄园里当了二十年的女佣。这样的人到了我家里,贵夫人的生活也就丝毫不会再改变了!”

“黑色维纳斯”朱丽叶耐心地听完这一席话。她也从中了解到同巴尔巴拉交往的都是汉堡的名门贵族。“其中不是枢密院顾问便是银行经理!”亨德里克恶狠狠地说,他们对戏子亨德里克不发邀请,即使邀请,也是用轻蔑的口气说一句“随夫人前来参加”,这迫使他不得不谢绝。巴尔巴拉所去的场所不是讲堂就是沙龙,这些地方都与亨德里克的情调格格不入。他对巴尔巴拉广泛的人际关系也感到心烦意乱。她老是写信,也不断收到来信。亨德里克不知道同她频繁通信的是些什么人。为此他在“黑色维纳斯”面前一个劲儿地抱怨。他问朱丽叶是否同意他的推理,即巴尔巴拉给她父亲、将军夫人或令人讨厌的青年时代的朋友塞巴斯蒂安写信的主要内容是贬低他亨德里克的,朱丽叶不可能、也不愿意否认有这种可能性存在。“她肯定在字里行间取笑我!”亨德里克气愤地说,“如果她不是做贼心虚,一定会把一些回信拿给我看看。可是,她从来没有让我看过信的内容。”亨德里克觉得这件事情特别恶劣和令人不平,因为他自己好几次把母亲贝拉夫人的来信给巴尔巴拉看了。“我以后再也不给她看了。”他用斩钉截铁的口吻向黑公主朱丽叶说,“她对我什么都保密,我干吗要把我的事情都告诉她呢?而且她也太过分了,居然耻笑我母亲写的信。”这说的倒是事实。当亨德里克给她看信时,她觉得蛮有趣,因为赫夫根太太在信里谈到约茜最近一次的订婚又吹了。这个可怜的妈妈还写道:“事情的结局又是这样的美妙,我们大家很开心。”巴尔巴拉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要笑;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亨德里克本人也笑了,他和巴尔巴拉一样,认为这段文字十分滑稽。而生气是后来的事。现在他激动地向“黑色维纳斯”诉苦说,“她家的一切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对将军夫人和她的长把眼镜谁也不准议论,但对我的母亲却可以任意嘲笑。”

亨德里克每次离开他的“黑色维纳斯”朱丽叶前都要倾诉他的知心话和苦恼。他要离开阴暗的屋顶阁楼,把一张五马克的钞票放在床头柜上之前,对他的“黑色维纳斯”说,自己对她的爱,远远超过对巴尔巴拉的爱。“我才不信呢。”朱丽叶回答的声音冷静而深沉,“你又在撒谎。”亨德里克则露出痛苦的微笑。“我撒谎?”他轻声地问。转而提高了嗓门,下巴翘得高高地说,“好吧!我现在该去剧院了……”

《仲夏夜之梦》重新排练,亨德里克扮演仙王奥布朗。一个大型讽刺剧的紧张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这些都比“他究竟是爱巴尔巴拉还是朱丽叶”这个问题更重要、更棘手。

“我们每个人都没有权利在工作中因私事而分心。”他对自己的朋友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说,“归根结底,我们首先而且主要是演员。”

巴尔巴拉以运动、读书、绘画、写信、到大学讲堂听课来打发她的日子。傍晚,有时她会到剧场去接排戏完毕的亨德里克,偶尔她也会在化装室或汉艺餐厅消磨一小时。不过亨德里克不愿她到那里去,因为他怀疑妻子会煽动他的同事来反对自己,所以,他极不愿意妻子和剧院的关系过于密切。巴尔巴拉想争取剧院让她为冬季上演的一出新戏设计布景,结果徒劳无功。每次,当她提出要求,亨德里克总是答应她到经理那里去争取,可是每次回来,他总是说,院长克罗格和经理施密茨对这一想法不无好感,而事情却坏在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身上,因为她总一味地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