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威胁(第4/13页)

约茜小姐和她的多纳斯贝格骑马到田野去了,伯爵爱上了这个活泼的姑娘。由于约茜历来重视订婚手续,伯爵便同她订了婚,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去寻找为他的伯爵头衔心甘情愿支付更多金钱的女人。目前,他并不忙于离开约茜小姐,因为认为去得罪一个同总理有私交的家庭是非常不明智的。此外,多纳斯贝格伯爵发现在“亨德里克宫”里的生活是轻松有趣的。

院长亨德里克千方百计使他的别墅具有英国风格。贝拉夫人从伦敦直接订购了威士忌酒和果酱,全家人都吃烤面包。他们还喜欢坐在宽敞的壁炉旁聊天,也喜欢在花园里打网球或玩槌球。星期天,如果主人没有演出任务,客人们可以从午餐前一直待到夜里。晚饭后,在前厅举行舞会。此时,亨德里克会穿上晚礼服,并且说在晚间穿晚礼服赴宴是最舒服、最放松的。约茜和尼科勒塔也打扮得花枝招展。时不时地这个小圈子里的人会突然做出些疯狂的举动,比如,傍晚时分,他们会分乘三辆汽车,到汉堡去逛圣保利夜总会区。“这里有的是汽车。”多纳斯贝格伯爵不无醋意地说。他内心感到愤愤不平,因为一个优伶的钱能堆积如山,而一个贵族的后裔却一贫如洗。院长有三辆大轿车,数辆小轿车。最漂亮的一辆是银光闪闪的奔驰,这是总理送给亨德里克的礼物。这位胖恩人是因为亨德里克的乔迁之喜大方地把这辆豪华的汽车送到格鲁内瓦尔德区别墅的。

院长的家里极少举行盛大的招待会,因为院长不喜欢大规模的活动。主人喜欢随便请些人到“亨德里克宫”做客。尼科勒塔已成为家庭的一员,所以无须事先通知随时都可入席就餐。她还会在剧务方面跟亨德里克做些交流。周末,她拎着手提箱来了。这是一件相当大的行李,内有晚礼服和睡衣,箱子显得实在太大了。约茜出于好奇,偷偷打开箱子,看看里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没有。使她惊讶的是,她发现里面还有一双用柔软的漆皮做成的鲜红色的高筒靴子。

尼科勒塔准备和马德尔离婚。“我又当了演员,”她给他写信,“我将永远爱你,我将终生尊敬你,但只有重新工作才能给我带来幸福。在我们新德国,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的干劲儿很大。你沉浸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对此你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亨德里克上任后的第一件公事,是聘请尼科勒塔为国家剧院的演员。尼科勒塔再次登台演戏,但再也没有达到汉堡时期的演出水平。不过,她僵硬死板的动作和声音逐渐在消失,嗓音和舞台动作又开始变得轻松活泼了。

“看,你又重新学会演戏了!”亨德里克说,“本来是不该让你登台演出的,你这傻瓜!当时你在汉堡不辞而行,实在是个大罪过。我不是说你对可怜的克罗格犯下了罪,而是说对你自己。”

不争的事实是,尽管尼特勒塔的演技拙劣,但剧院的同事和报刊媒体还是极有分寸地对她表示出敬意,因为人们都知道她是院长的女朋友,而且很明显,她能对院长施加巨大的影响。在隆重的交际场合,她就站在院长的身边,全身珠光宝气,首饰叮当作响。人们感叹,亨德里克和尼科勒塔真是天生的一对。两个人都具有极大的魅力,是地狱中两个阴险而妖冶的魔鬼。

诗人本亚明·佩尔茨把他俩称作“仙王奥布朗和仙后提泰妮娅”。这样称呼好像把法西斯的独裁统治比作了充满血腥的恐怖版本的《仲夏夜之梦》。

“仙王仙后,你们这阴间的君主,请带领我们翩翩起舞吧!”诗人这样奋笔疾书,“你们用微笑和奇妙的眼神使我们着了魔。啊,我们多么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你们呀!让你们带我们进入地狱最底层的深渊去,进入充满魔力的洞穴,洞壁流淌着鲜血。战士们在相互残杀,情人们在相互拥抱。在这里爱情、死亡和鲜血等被狂乱地融为一体……”这是新德国舞场上最高雅的窃窃私语。诗人本亚明·佩尔茨写诗就采用了这种恰当的语调和风格。过去,他曾一度与世隔绝,不谙世事,但现在他变得健谈和善于交际。他使自己迅速地适应并融入到了这些社会名流阶层,这一切得益于他用全新的视角去关注和评判社会深层次的问题,特别是其“魔洞”之说,以及歌舞升平所掩盖的腐败、堕落的社会这一现实。他任诗歌学院副院长,正院长穆克目前在国外干着传教士的勾当。在“亨德里克宫”里,本亚明是个颇受欢迎的客人。他和米勒·安德烈埃先生、伊里希博士以及皮埃尔·拉律都是格鲁内瓦尔德别墅的座上客。

绅士们见到雍容华贵的贝拉夫人就吻她的手,见到约茜小姐则赞美她容貌出众。他们以此为荣,以此为乐。皮埃尔·拉律同小柏克调情。亨德里克对此听之任之。当性格演员约阿希姆和他风趣的妻子一出现,气氛顿时特别活跃。约阿希姆还是个特别能喝啤酒的人,酒量巨大。他肥头大耳,面带善意,满脸皱纹。约阿希姆声称无论别人怎么说,他认为世界上没有其他任何地方比格鲁内瓦尔德的这个“亨德里克宫”更美丽。他时而把别人拉到墙边,开导他们说:“平心而论,我清白无辜,问心无愧。”这时他目光闪耀,而后继续补充说:“几天前,我又发现有人诽谤我,于是我不得不让他进了监狱。”

有时,安格莉卡·西贝特也参加“亨德里克宫”的聚会。她同一个电影导演结了婚,所以改了姓。新郎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浓密的栗褐色头发,配上一对大大的深蓝色的眼睛。在这个堕落的圈子里,他看上去似乎是唯一心地单纯的人,他像孩子似的思考问题。他就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年轻骑士,对人善良,从不指责别人。但是出人意料,他竟然有叛逆心理,对德国国内发生的事情早已忧心忡忡。起先,纳粹主义激起了他的热情,然而激情越高,失望也越大,现在他终于有所觉醒。

他钦佩亨德里克的才能和艺术天赋,所以他主动与他接触。他有时会提出一些严肃且显得急迫的问题。“您对最高当局有一定影响,”这个小伙子说,“您难道就不能阻止某些暴行吗?您有责任向总理汇报集中营里的事情。”说话时,这位年轻骑士天真无邪的脸激动得通红。

亨德里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年轻的朋友,您想要干什么?”他不耐烦地问,“您到底要求我去做什么?要我用雨伞去挡住尼亚加拉大瀑布吗?您认为这样做会有成功的希望吗?根本没有!您瞧,问题就这么简单。”亨德里克得意扬扬地讲完话,语气显得似乎已把对方说的心悦诚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