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求浪漫传奇的人(第4/6页)

仆人告诉我们,老爷从森林回来了,正在跟夫人拌嘴呢。“老爷对夫人说:‘你让临时房客住进我们家?你拿他们的钱?’”

我们明白了。原来,我们是马辛德拉太太的第一批(肯定也是最后一批)临时房客。她平日待在家里,闲极无聊,想找几个房客来陪她解解闷——前些天上门来谈租约的几位男士,大概也跟我们一样,变成了马辛德拉太太解闷的工具。也许,妇女联盟秘书梅塔太太也把她家楼下房间租出去。也许,梅塔太太家住过一连串显赫的外国临时房客。

可爱的马辛德拉太太!每个月三千卢比的家用费,她还嫌不够呢,竟然瞒着她老公把楼下房间租出去,弄点私房钱。但她对我们的照顾和关怀却是真诚的,洋溢着一股印度式的温情。这一辈子,我们再没见过她,也再没见过她的儿子。我们从没看见过她丈夫。至于她公公,我们只听见他在屋里屋外走动的声音。我们躲藏在自己的房间里,竖起耳朵,等待他就寝。隔天早晨,我们听见他起床,接着听见他出门散步。我们又等了好几分钟,然后才悄悄爬下床,拎起行囊,蹑手蹑脚钻出大门,叫醒在附近排班候客的出租车司机,扬长而去。过了几天,我们通过一位朋友,把我们应该付的房租寄给马辛德拉太太。

酷暑中的德里,如今回想起来,朦朦胧胧有如一团迷雾。留存在我们记忆中的是远离尘嚣、退隐到阴凉处的那些时刻:阴暗的卧房,午餐,门禁森严、与世隔绝的俱乐部,大清早开车出城探访图古鲁克禁城遗迹的旅程,“森林大焰”的奇观。在印度,观光旅游是挺累人的一件事。很多景点,你必须打赤脚才能进入。印度教庙宇的入口处总是泥泞不堪,而清真寺的庭院却又热烘烘的,比晌午的热带沙滩还要烫脚。每一座庙宇和清真寺门口,从早到晚聚集着一群闲人,一看到观光客穿着鞋子进来,他们就蜂拥上前,把他给团团包围住。每次看到这帮人嬉皮笑脸、游手好闲的德行,我就忍不住冒火。同样让我觉得刺眼的是墙上张贴的告示:“如果您觉得脱掉鞋子有损您的尊严,本寺愿提供拖鞋,供您暂时穿用。”在德里城中的河阶浴场,游客必须打赤脚,在滚烫的沙地上步行很长一段路程,才能抵达甘地火葬的地点。我不想忍受这种不必要的折磨,拒绝跟随观光局向导走上去,一个人在树荫中坐下来——脚上穿着鞋子,活像一个异教徒。身穿蓝色衬衫的印度学童,四处逡巡徘徊,寻找美国观光客。这些男孩子看来都很健康,一副营养充足的模样,脚上穿着整齐的鞋子,手里抱着课本,神态显得非常骄傲。一看见美国老太太出现,他们就纷纷拔起腿来,蜂拥上前。这些老太太早就听说印度是很穷的国家,一看见学童们跑过来,立刻停下脚步,打开荷包,掏出硬币和钞票,笑眯眯分发给孩子们。这会儿,那群被阻隔在大门外的职业乞丐纷纷伸出脖子,满脸艳羡,垂涎三尺,探头探脑地只管向门内张望。我已经被太阳晒得头昏。心头火起,我跳起身来,冲向那帮小毛头,恨不得狠狠揍他们一顿。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那群美国老太太瞪着我,上下打量不停。她们还以为我是年轻而骄傲的印度民族主义者呢。管他的,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气咻咻跑回游览车上,浑身疲累不堪,心里觉得很羞耻。

这就是我对德里的感受。如今,每次走进印度政府的衙门,我就忍不住扯着嗓门大叫。看到那一排排坐在长长的办公桌前、埋首在一沓沓文件堆里、核查各种各样的纸条或数着钞票(一百卢比扎成一捆)的年轻人,我心里就有气。天晓得,这些印度人每天在穷忙什么!“别向我抱怨。你可以通过适当的渠道提出申诉。”“通过适当的渠道!适当的渠道!”碰到这帮人,你只好自认倒霉。冷嘲热讽对印度人是不会发生效用的。“别向我抱怨。要抱怨就去找我的上司。”“妈的!到底谁是你的上司呀?”我存心挑衅,希望能激怒这帮小官僚,但我得到的响应往往只是冷冷的一瞪。面对这样的反应,我还能怎样呢?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我只感到疲累和羞耻。

在路提彦市③,我要求隐私和保护。这样我才能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免得一时失控,又让自己变成一只暴怒的猛兽。参观这座新城,在那一排排隐藏在商店的招牌和稻草编成的百叶窗后面的柱廊,在那无比恢弘的景观中,我可以感受到一种优雅的格调和气派:新建的塔楼矗立在林荫大道尽头,古老的圆顶寺院坐落在另一端,遥遥相对。这儿,我可以感受到在孟买常听人们谈起的那种“精心设计”的气氛。我可以感受到它作为一个新首都的骄傲和兴奋。这份骄傲,显现在星期天早晨“运动俱乐部”的聚会中:一群前任联合国官员聚集在这儿,以地方总督的口吻,谈论刚果的战乱。这份骄傲也显现在报纸刊登的消息中:设立在德里的外国大使馆,争相为德里市民提供“文化”休闲活动。这座城市终于获得它应有的崇高国际地位,随之而来的,是各式各样的“外交”新玩具。然而,在这座城市中,我却被迫从一个阴暗的房间躲进另一个阴暗的房间,以逃避户外的现实——逃避那满街的灰尘和毒辣的阳光,逃避那成群身穿花哨莎丽、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低贱妇女。(在印度,只有出身卑贱的妇女,才会穿花哨的莎丽。)在我眼中,这是一座虚幻不实的城市,骤然间从平原上冒出来:十七和十八世纪废墟中,矗立着一幢幢超现代建筑物。乍看之下,这座壮观的城市显示着它拥有一块富饶、繁荣的腹地,但事实上,我们搭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前来德里时,一路所见尽是烈日下一片荒凉贫瘠的土地。

而今,傍晚时分,钻进斯利那加特快车的铝制车厢,躺在卧铺上,等待开车的当儿,回想这些天在德里的经历,我对印度那纷纷扰扰的乱象竟然开始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近乎邪恶的愉悦。我喜滋滋地回味当初花费二十四个小时、搭乘火车前来德里的旅程;我喜滋滋地期待那即将展开、一路北行、穿越旁遮普平原把我带到全世界最高的山脉的长达三十六个钟头的旅程。我感到庆幸,这会儿我能够躲藏在豪华车厢里,跟外面的丑恶现实隔绝开来,虽然,透过那悬挂着橡胶珠帘、随时可以打开的车厢,我还是看得见月台上的景物:头缠红布巾的脚夫、贩卖书报的印度手推车、四处叫卖的小贩。车厢中的电扇悬挂得那么低,以至于从我的铺位望出去,整个月台仿佛覆盖着一支支旋转不停的电扇叶片。这些景物,我原本恨得要死,而今我却对它产生一份依恋之情(我也知道这种感觉很虚妄),因为一旦火车开行,进入克什米尔后,气温陡然下降二十度,这些景物都会消失,一切又会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