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大餐(第3/7页)

“我没有要去上学。”我撒谎道,害怕我的学费被拿去抵债。

“有其母必有其子!”身为妻子的人说,“你该知道你是家中的希望。”

“妈妈、吉迦纳,听着,”男子说,“梅莎上个星期来找过我们了,她真是个乖巧、有责任心的女孩。她恳求我们将之前的烂账一笔勾销,好让吉迦纳去念书。我们说好,不提钱的事,就当是我们送你们的圣诞节礼物。”

“你可得多念点书,吉迦纳。”妻子说完递给我两支全新的圆珠笔和铅笔,“将来去念马帕卡大学!”

妈妈忍不住开怀大笑,高兴得一只脚不小心踩进积了水的街道。她紧抱着这对夫妻,邀请他们入内。他俩摇晃着身躯在门边逗留,宛若踩着高跷参加化装舞会的人。

向他们致谢后,我拔去笔帽,一边在掌心写字,一边闻着英雄牌HB铅笔笔芯的味道。妈妈强行挤在他们和小屋之间的位置,确保房子不会倒塌。爸爸在屋内对我们小声说着话,准备逃跑。“哈,他们去年也是同一套说辞。等着瞧,他们明天肯定又来找我要钱,这次得让他们签下协议书才行。”妈妈迅速拿了纸笔,让他们签名同意。他们把我的背当作写字板,两人签完之后就缓步离去,塞了东西的裤管在身后一蹦一跳。

妈妈开始大声感谢梅莎,承诺绝不再胡乱敲打她的行李箱。梅莎最近带双胞胎去剪了头发,还带宝宝到肯雅塔国家医院体检,现在又替家里解决了债务问题。我真想立刻冲到街头去找她,紧紧抱着她开心地笑,直到天明。我要给她买可乐和印度面包,因为她有时候会忘了吃东西;但当妈妈见我搔着头时,她说,任何人都不准在我们说完祈祷词之前离开。

有几个晚上,我曾跟梅莎在街头鬼混,我们聊些名车以及内罗毕近郊的美丽景致。我们想象自己造访了马萨伊马拉国家自然保护区,跟其他观光客一样,在“食肉动物餐厅”吃烤鸵鸟或是鳄鱼肉,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啊!

“你好漂亮哦!”一天晚上,我们在科伊南格街上鬼混时,我对梅莎说,当时距离那个要命的圣诞节还有几个月。

“噢,我一点儿都不漂亮,”她笑着说,两只手拉拉身上穿的迷你牛仔裙,“不要睁眼说瞎话了。”

“瞧你这张脸。”

“谁派你来的?”

“你走路的样子跟模特儿一个样。”

“是啊,是啊,一点儿都没错!不过我不够高,鼻子呢,太大,又不够细致,脸不够尖瘦,嘴唇不够丰润,也没有穿高级设计师的衣服。我不像奈玛那般勇敢又漂亮。香水跟化妆品不代表什么。”

“你真是美女。”我捻着手指头说,“说不定明天你就长高啦!”

“你想约我出去啊?”她开玩笑地说,还摆了一个姿势,做出一个像是在逗双胞胎玩的鬼脸,“像个男人一样好吗?现在就约我。”

我耸耸肩膀笑着。

“我身上没钱哪,大女孩。”

“我可以给你这家伙打折。”

“别闹了。”

“拜托,不过是个玩笑。”她说完后拉近我,抱着我。

我俩咯咯地笑着,走起路来的步伐随着欢笑声变得轻盈了许多,任何一件琐碎的事情都显得十分有趣。我们无法止住笑意,甚至还对着周遭的路人傻笑,我笑得直不起腰,非得停下脚步不可,但她仍不罢手地胳肢我。

我们朝着在街头挤成一团睡觉的小鬼们大笑,有些小团体睡得井然有序,有些则胡乱就地而睡;有些人的头顶有避免风吹雨淋的防水布,有人却一点儿遮蔽也没有。我们朝着聚在一块儿喝茶取暖、热烈谈论政治笑话的出租车司机们笑——他们正等待满载坦桑尼亚和乌干达乘客的阿卡姆巴公交车前来。我们偶尔会见到陈旧出租车里的观光客露出焦虑的表情,他们将度过十二个钟头的旅程里最紧张的二十分钟——出租车的速度一减慢就可能会遭抢。

但我们不怕入夜之后的城市,这里就像是我们的游乐场。每到这种时候,梅莎仿佛忘了自己的正事,她笑闹着,好不快乐。

“你是好人吗?”梅莎问道。

“不是。”

我开始拉扯她的手提包。

“你明天就要变成大人啰……”

突然她从我身边越过,试图拦下一辆备有专职司机的富豪汽车。汽车在她面前停好,车窗摇了下来。后座的男子上下打量起梅莎,摇摇他的秃头。他将目光锁定在梅莎身后那群女孩里的一个高个子身上。她们一个个引颈企盼,试图引起车窗里那个男子的注意。梅莎接着冲向一辆银色奔驰车,不过那司机却挑了个矮个子女孩。

“总有一天我要找份正常的工作。”梅莎走回来后,叹了一口气说。

“什么样的工作啊?”

“一份正经的差事。”

“去哪儿?”

她耸耸肩膀说:“蒙巴萨?达累斯萨拉姆?”

我摇摇头:“真是个坏消息。得去多久?”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人生。我想全职工作才够给你付学费,我自己有余力的话还可以存钱。我会把钱送到教堂,再请他们转交给你。等我存够钱就不当妓女了,我可不想永远在大街上拉客,总有一天我也要去上学……”

那些字眼渐渐在她的喉咙间消失。她噘起嘴,双手交叉在胸前,轻轻摇晃着身体,不再急忙冲向来往的车辆。

“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说,“不了,谢谢你。如果你要离开家当妓女,我就不去上学了。”

“那我就可以把钱存起来了,哈哈。如果不需要供你读书,我就不会再拿钱回家,绝不会。”她望着我的脸,突然间停下来,然后扑哧一笑,“关于妓女那件事,我是开玩笑的,好吗?”

她开始胳肢我并拉我往莫伊大街走去,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街灯下的妓女们挥舞着双手,仿佛一群带翅膀的白蚁。

“梅莎,爸妈他们……”

她突然转过身来,握紧双拳。

“住嘴!你丢光了我的脸!你这鼠辈,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你的相好,你付不起钱!”

其他女孩纷纷转过身来看着我俩,咯咯地笑着。梅莎走开了。在其他女孩面前提起“爸妈”这个字眼真是大错特错,这么一来其他人就会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也不该喊她的真名。我一路哭着回家了,因为我伤害了她。之后她好几个星期都不搭理我。

庆祝完结清债务之后,妈妈从纸箱里找出两个乌丘米超市的防水袋子。她用双手抚平它们,仿佛防水袋是皱巴巴的袜子,然后再将袋子套在帆布鞋外头,用袋子的提手处在脚踝打了个小结。接着,便走进淹水的地方,她那长了翅膀的雨鞋好像鸭子的脚一样在划水。她忙着解开装了食物以及厨具的袋子——这些东西紧靠在商店的墙边。她眼睛四处打量着,试着找一块干燥的地方起炉灶,给双胞胎热些吃的。不过大雨倾盆,她试了一会儿后就宣告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