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第2/3页)

她疑惑地转头:“这是怎么回事?”

苏敏官专门把她叫出来,肯定不是让她来看这个热闹的。

他依旧不显山不露水地笑着,背风处给她搬来个凳子,说:“阿妹,用心听他们的方言,试试。”

林玉婵点头,小口啜姜茶。

小小九江港自开埠以来,作为江西省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发展迅猛,到处都是商铺旅店大烟馆,挂红灯的堂子也正大光明地开在道路两旁,里面响着粘腻的丝竹乐声。

但像今日这般,全城旅店爆满,挤满了无处过夜的客商,也属于十分异常的状况。

旅店老板是个佝偻中年人,细细的辫子甩在背后,忙里忙外,给各位客人送热水。

“实在不好意思,官府有规定,堂屋不能留宿过夜。诸位还是商量一下,愿不愿意花点钱挤客房……小人也没办法,不是贪财,今晚上人更多,送出的热茶热饭都免费,其实不赚钱……大家多担待,谢了……”

老板也很为难。这么多客人挤在他店里,也不敢撵人,又怕客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万一病死冻死在他店里,那官司可吃不起。只能供应茶饭,又收不到房钱,一张脸拉得像苦瓜,还得强颜欢笑,整张脸上写了个不情愿。

各路客商火气也大,坐在自己的货物堆上,南腔北调的喷人:“我们都打了三天地铺了!大冷天的简直要命!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出门在外就当互相帮衬,你就留我等在堂屋又怎样!谁多事去举报,大伙打断他腿!好不好?”

一阵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就是!老板,我们要求不高,有口热水、有个火盆就行!等我们的棉花卖出去了,自当厚酬,你别急!”

旅店老板没办法,唉声叹气,吩咐小二再去烧一锅热水。

林玉婵从满耳朵方言里,敏感地捕捉到“棉花”二字。

她忍不住回头,和苏敏官对望一眼。

“不知谁散布的消息,说九江港来了财大气粗的洋行买办,棉花价格一路走高,”四周都是人,苏敏官终于没法再干坏事,只得规规矩矩坐好,轻声跟她一起破译江西方言,猜测:“全江西的棉商,还有临近省份的一些客商,闻讯都赶了过来。江西只有这一个开埠港,一下子不够住,很多民房里都挤了借宿的客商。寺庙道观也都满了,各同乡会馆里更是人气兴旺,运水的挑夫都不够忙。”

林玉婵悄悄趴上窗栏。

再看堂屋里的客商,果然,他们脚底下踩的、屁股下坐的大包裹,虽然打包方式各异,但都能看出来,全是棉花样品。

“老子就该在三天前把货全卖掉。”一个头缠毛巾的客商跟同伴诉苦,“谁知这价格越降越离谱,再等下去,盘缠都要没了!老九,咱们不管别人,明儿就出手吧!好歹回家过个年!”

另一个客商缓缓掏出大烟膏盒子,扣扣索索的点了一锅,长长吸一口,算是慰劳自己的连日辛苦,然后慢悠悠叹道:“哎,也不能赖洋人。他们洋行也有收购份额,不是做慈善的。怪就怪咱们中国人太多,种棉花的太多!这消息一起来,呼啦呼啦,整个江西省恨不得都把家底带过来,这货一多,可不就卖得贱!这中国人哪,就是爱捕风捉影,爱扎堆,没个自己的主见……”

周围几声愤愤然的附和,一起声讨国人的劣根性。

林玉婵在外头听得冷笑。谁都希望众人皆醉我独醒。要是别人都不种棉花,市场上独我一家,可不是躺着赚钱么。

还有不少人抱怨:“听不懂洋文真吃亏!明知道那些洋商买办嘀嘀咕咕,肯定在算计什么,但他们就当我们是聋子!——哎,小豆子,叫你去寻洋文课本,买到了没有?”

有人唉声叹气:“买到了又怎样?那上面的洋话也不知真的假的。反正洋人说的话,里头找不着;照着那上面教的念出来,洋人又听不懂。我看是白花钱!”

……

林玉婵听得差不多,回头对苏敏官总结道:“九江是江西唯一的开埠港口。洋商利用华商语言不通、信息不灵,操纵价格,故意抬价开盘,然后等客商云集,大批囤货,价格自然大跌。这些住不起旅店、受不住寒冷的棉商,早晚把他们的货贱卖掉。”

她又问:“其余旅店的滞留客人……”

“也都是同样的冤大头,”苏敏官给双手呵气,笑道,“我几乎把全城旅店转遍了,找不到容身之地呢。”

林玉婵点点头。在随身小本上,记下了九江港原棉的大致价格,以及客商们提到的洋行名称,借着窗内微弱灯光,和先前的笔记相互比对。

她沿着长江游历一遭,看了好几个码头,已经找出了长江沿岸棉花市场的些许规律:几乎在每个开埠港口,洋商都在垄断价格。不同地区的主导洋行不同,放盘抑价的风格也不太一样。有时候是签齐价合同,有时候是散布假消息。但共通之处就是,缺乏大局观的中国个体商人,无一被涮得团团转,无计可施,只能亏本抛售。

在上海,她也险些掉入这个陷阱。还好靠着容闳的信件、观察郑观应的仓库、以及自己的一丝直觉,这才顶住压力,坚持到正确的进场时机。

可是,只要各地洋行联手操控价格,类似的陷阱,一个又一个,天天在前方等着她。

她一介小小独立商人,全部资本还不及洋行给买办开的薪水,能有何对策呢?

后背一暖,苏敏官揽过她肩头。

“唔好意思,今天继续陪我睡。”他轻笑,“路上想想,怎么谢我。”

*

隔日上午,轮船接近汉口。

这是露娜深入内河的最后一站。所有乘客都会在此下船。船副船工们都做好了靠岸的准备。有人在维持秩序,有人大声提醒乘客:“莫丢了自己的船票!看好包裹,别被踩了脚!”

众乘客纷纷笑着应了。蒸汽轮船快捷稳妥,比他们以往乘坐的土船车马舒适得多,旅程时也间缩大半,正好赶上回家过年。

相比之下,那略微嫌贵的票价,此时也显得物超所值。

更何况,这是华人自己的轮船,比洋人公司的船票便宜,上船还不用看洋人的脸色。

虽然热水限量供应,盥洗室天天排队,三等舱铺位拥挤,还有噪音……

但,以大清消费者那宽松的标准来看,已经算是“宾至如归“。

就连头等舱的几个洋人也对露娜赞不绝口:“中国人的办航运,也是有一套的嘛!下次可以多请些懂英文的船工,你们一定会赚大钱的!祝好运!”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不满。史密斯一路在嘟囔,以后再也不坐中国人的船了,憋屈的很,差评差评。

没人理他。就连他的黑女奴圣诞也跟在后面沉默,很敷衍地附和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