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大争(5)

陈纪与常夫人一前一后出来,两人不在一处消遣,陈纪自前堂出来,常夫人则是从侧边的小路出来,夫妻见面也没有多少眼神交流,仆妇们簇拥着常夫人直奔伏传,陈纪则用微不可闻的审视目光瞥了谢青鹤一眼,旋即露出温和慈爱的模样。

“拜见纪父。”谢青鹤上前施礼。

陈纪合手还礼,满脸含笑,就要去牵谢青鹤的手:“丛儿,堂上坐。”

哪晓得谢青鹤顺势躬身,似有心似无意地将他伸来的手避开。

陈纪一愣。谢青鹤年纪小,动作又太过行云流水,陈纪竟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错过了,还是故意不肯与自己牵手。正在迟疑的时候,更无礼的一幕出现,让他彻底确认了侄儿的无礼。

——谢青鹤直接越过了他,双手环袖,挺直小腰板,独自向前。

所谓礼,就是尊卑二字。

搞清楚谁大谁小,谁高谁低,谁先谁后,卑弱服从尊长,各人照着身份自行找到位置,以免发生争吵矛盾,达到家庭、族群,乃至于整个社会的和谐。

两人一起走路,身份尊贵的走前面,卑幼跟在后面,若身份相当就并肩齐行。

陈纪想要牵着侄儿的手一起走,就是很让了一步,不想与侄儿论尊卑。

他俩目前的身份也很难去计较尊卑。陈纪固然是长辈,可陈家不是普通家族,麾下虎贲数万,两任家主皆有问鼎之心。陈起掌握的并不是区区几亩祭田,而是整个陈家的生杀予夺。对陈纪来说,陈丛不仅仅是侄儿,也是没什么悬念的少主——只要陈起真的不能生了。

问题是,陈丛的身份也不那么把稳。

一来他年纪小,能否长大成人不好说。二来他出身不高,不过是个妾生子。

一直以来,陈起对陈丛也没有很上心,更没有当众凿实过陈丛的身份,这到底是爱子、嗣子还是根本不上心的庶子,陈起不表态,陈家上下谁都心里没底。哪怕都知道陈起伤了身体生育可能艰难,陈起目前也只有陈丛一个儿子,世俗的看法仍旧是妾生子上不了台面。

这样的情况下,陈纪主动去牵陈丛,选择与陈丛一起走,是最合适体面的做法。

谢青鹤没有给他这份体面。

陈纪热脸贴了一巴掌,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打小被庶兄欺负也算了,陈起那是真的会打仗,也能去前线吃苦。大嫂进门之后,被大嫂欺负也算了,一来庶兄做了家主,大嫂就是宗妇,二来大嫂出身世家,总有几分世家骄傲。

现在连小屁孩侄儿都欺负到自己跟前来了!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进门,陈纪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六岁的熊孩子,爱讲理就讲理,不爱讲理就不讲理,你跟他说得着?

若是普通家庭,叔父也是父,侄儿也算儿,父揍儿天经地义,不听话闹妖,只管抓来一顿打,打痛就老实了。陈家情况特殊,陈纪有几个胆子去教训庶兄的儿子?没让这宝贝侄儿熊得高兴,姜夫人都觉得是儿子受了委屈,被小叔子欺负了,要找陈纪兴师问罪。

陈纪气得要死也不能发作,狠狠一拂袖,木着脸跟着谢青鹤进门。

常夫人与常朝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常夫人恍若未见,握着伏传的小手,低声问道:“隽儿,这些日子过得好吗?可曾哭鼻子?”

伏传点点头,又摇摇头,主动伸手让她抱。

打小伏传就高冷,轻易不肯让人抱,儿子主动示好,常夫人激动又高兴。

她才要伸手接过儿子,发现自己胸前挂了铜铸的山花纹项链,长长一条,饰于前襟。

常夫人连忙去摘项链,身侧仆妇都上来帮忙,这个帮她扶着发髻,那个帮她牵扯项链,快速安静地摘下项链之后,常夫人就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小姑娘,兴奋地将儿子接过,抱在怀里。

“隽儿。”常夫人将他托在小臂上,满眼温柔,“阿母好想你。”

伏传见身边仆妇众多,没有说话,冲她笑了笑。

常夫人只觉得心肝都要化了。

伏传以为常夫人会抱自己去中堂,跟陈纪一起招待谢青鹤,哪晓得常夫人根本没有待客之心,儿子抱在怀里,说说笑笑地就往旁路去了,直接回了后宅。

常朝没有跟姐姐外甥走,他是陈纪的幕僚,又是陈纪内弟,这时候自然要陪陈纪待客。

因落后了一步,常朝悄无声息进门的时候,发现堂上座次又放雷了。

小小团儿的小郎君坐在上席。

陈纪家待客室的上席挺宽敞,有时候招待重要客人,陈纪都与客人同坐,偶尔家宴,常夫人也会出席,夫妇二人分坐东西也是寻常。

偏偏小郎君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正中间。

这就是不打算与陈纪平起平坐,就算陈纪厚着脸皮挤上去,也只能算是侧坐相陪。

——那还不如就在下边,宽宽绰绰自作一席。

陈纪干脆就没有坐,他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侄儿。谢青鹤本来就人小个子矮,坐下来就更矮了,若要跟他说话,就得拼命抬头看他。

常朝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姐夫好像又吃瘪了。

因为,小郎君目不斜视,安之若素地坐着,压根儿就没抬头:“叔父请坐。”

“丛儿独自前来么?可曾请示姜夫人?”陈纪岔开话题。叫他坐在陈丛下首,像侍奉主君一般陪着这小屁孩子说话,那是绝不可能,宁可站着。

二人相距不足一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一个成年壮汉对六岁幼童的震慑力是很大的。

哪怕陈纪不通武艺,他仍旧是个身高七尺的成年男子,一只手就能把谢青鹤提起来。而且,他还故意站得这么近。

谢青鹤坐在原地一动没动,还敢带了点稚嫩笑意地反问:“叔父这是关心我,还是教训我?”

陈纪笑了笑,说:“自然是关心。你才几岁的小子?身份又如此贵重特殊。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姜夫人岂不担心?叫父母担心,岂非不孝?”话锋一转,“你既然尊称我一声‘叔父’,我就教训你两句,教训不得?”

谢青鹤半点情面都不肯给,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叔父说笑了。想要教我,得看看叔父有何才华?有何德行?若才薄德鄙,倒也不必丢人现眼。想要训我……我父母皆在,轮得到你来训我?”

常朝都忍不住闭了闭眼。这熊孩子好烈的脾性,好臭的嘴!

陈纪还没说话,谢青鹤就反问他:“叔父既然说孝道,我也想知道,祖父病亡,我父坟前守制三年,叔父去哪儿了?就好意思跟小辈谈论孝道?”

不管陈纪不替陈敷守制戴孝是出于什么原因,很可能当中还有陈起逼迫压制,但,外人看来,陈纪就是不满父亲偏宠庶兄,把家业兵权交给了庶兄,恨恨地不肯替亡父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