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因推测出了宁倦的计划,陆清则心里安定了许多,这一夜睡下后,不再有光怪陆离的幻梦,踏踏实实的睡了一晚。

隔日卯时,天还未亮,军营里已经开始操练,不必小靳来叫,陆清则便醒来了。

在宁倦回来之前,陆清则需要震住宁璟和整个营地,如今营地的大权在他手上,自然得巡视一番。

巡守之前,还需要再同两位将军商议一番。

陆清则洗了把脸,草草用了点小靳特地让人准备的软和饭菜,穿上小靳送来的软甲,便去了主帐里,与两位将军商量着今日的巡逻范围。

刚大致划定好范围,宁璟便来了。

三人默契地收了声,左边的陶将军顺势收起了营地的布防图。

宁璟心里顿时不太痛快。

他当皇子的时候,便因为母妃的身份,而不得宠爱,是皇子里最边缘的那个,做王爷的时候,也依旧没什么存在感,被发配到一个穷乡僻壤。

他自然不甘,步步为营,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当年宦官乱政,宁璟不过犹豫了一下,机会就被卫鹤荣夺走,失了清君侧的名头,就不好出手,如今终于再次等来机会,他不想再错失机会,当机立断就出手了。

他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看着他光明正大地登上皇位。

结果又跳出来陆清则这个阻碍。

见陆清则的脸色好似比昨晚好了一些,宁璟眉梢微扬,故意问:“看殿下的样子,莫不是陛下的情况好些了?”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宁倦生死未卜,或许说已经死透了的可能性极大。

这话落到耳中,自然很刺耳。

不过陆清则已经猜到了宁倦的情况,所以心中也无甚波澜,只是稍稍一顿后,转念间,眉梢眼角便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沉郁之色,语气淡淡的:“是好些了。”

宁璟心知肚明,被锦衣卫重重围守着的那个帐子,必然是空的。

郑垚那条忠心的恶犬,至今还带着人在外头,不死心地到处搜寻小皇帝的痕迹。

不过都这么久了,恐怕就算找到了,也烂得不成样子了罢。

宁璟扫了眼陆清则极力掩饰的情绪,嘴角嘲讽一勾。

昨晚差点被陆清则骗到了。

若不是对宁倦也怀着些心思,陆清则何须千里迢迢赶来?有着京中大权和虎符在手,别说当个摄政王,他就是将京中那个小太子踹了,自个儿坐上皇位,都没人能阻止。

分明是师生,居然还能生出这些心思,真是恶心。

宁璟心里生出丝淡淡的鄙夷。

既然陆清则心里也有宁倦,那就比一个单纯的顽固愚忠的臣子要好对付多了。

毕竟前者可是被那些俗世爱恋蒙蔽着眼的。

况且陆清则一介文臣,对行军打仗有什么了解?

陆清则当做没看出宁璟无意间露出的几丝凶光,走出主帐。

小靳正好牵来了马,不必旁人相扶,他拽住马缰,轻身一跃,轻云似的落到马背上,朝着宁璟略一颔首:“外头危险,王爷就在营中好生待着吧,先走一步。”

这话比起体贴,更似句警告。

宁璟的眉心跳了跳。

是啊,他差点忘了。

就算陆清则不清楚怎么打仗,但如今他掌领大权,而他的人在十里开外,只带着几个心腹在身边。

陆清则忌惮那两万私兵,不敢动他,但同样的,陆清则乃是帝后,身份特殊,又有皇帝的密旨与虎符在身,不必忌惮他皇室的身份。

所以他也相当于被困在了这营地之中。

宁璟眼神沉沉的,盯着陆清则在拥护之中骑马远去的背影,又慢慢望了眼叛军营地的方向,心里有了计较。

陆清则是故意说的那句话。

在营地里巡视了一番后,队伍便出了主营,小靳跟在旁侧,压低声音道:“陆大人,您到来后,靖王好似有些沉不住气了,万一他勾结叛军……”

陆清则微微笑了笑:“无妨,你们照常盯着他,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

他的气度沉静清润,听着他的声音,情绪也能被抚平不少。

小靳心底的焦虑消了不少,默默一点头,看陆清则不急不躁的样子,略微吸了口气。

陆大人与陛下感情深笃,却依旧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冷静,他也不能乱了阵脚。

前日里叛军才来突袭过一次,今日便比较和平,巡视的路上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陆清则边巡视着周遭,边与小靳交流着叛军那边的情况。

宁晟蛰伏多年,能装成个懦弱无能之辈,而不被人发现丝毫端倪,性格显然十分谨慎。

蜀中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他只要躲在里面不出来,大齐军队想要拿下蜀中也无比困难,要花费的代价也会极大。

所以就算大齐军营里传出了陛下遭遇不测的消息,皇帝本人也十几日没有出现过了,宁晟依旧在试探,不敢即刻出兵。

他在担心这是宁倦的引蛇出洞之计。

宁晟的过度谨慎也是个麻烦。

不过有了宁璟相助,想必很快就能解决这个麻烦了。

陆清则提着马缰,漫不经心地想,乾元节后,向蜀中秘密传递消息,告知宁晟蜀王被擒的应当就是宁璟了。

宁琮为了唯一存活下来的、千娇百宠的宝贝儿子安全,咬咬牙自个儿上了京,没想到儿子听闻他被抓进宗人府的消息,翻脸就造反了。

打着救爹的旗号,丝毫不顾亲爹安危。

真是相当父慈子孝。

陆清则琢磨着打探到的宁晟的消息,陡然察觉到一丝古怪。

宁琮那么流连花丛,再怎么不行,也不该子嗣稀薄成那样。

而且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富贵王爷,就算在科技不发达的这个时代,把孩子养大的几率也比寻常人家大得多,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更会精心养护,却还是接二连三地全死了,怎么想都有问题。

其实之前他就觉得奇怪了,只不过这是宁琮后宅的事,宁倦也不愿让他多想起宁琮,所以他懒得深思什么。

现在看来,以宁晟此子如此心狠手辣的做派……不会是他暗中下的手吧?

这个念头在陆清则脑海里闪过,便没有再过多停留。

只是藉由宁晟的做派推论出的一丝可能,没什么依据。

绕着营地周遭巡视了一圈后,陆清则又去了趟后方的伤兵营。

伤兵营在黔中的一个寨子外,除了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还有不少是因那场泥石流受伤的。

好在南方已过了最热的时候,又有徐恕坐镇,没有蔓延出疫病。

行军途中,伤兵营的条件算不上多好,甚是简陋。

伤兵断胳膊断腿的不少,许多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使昏睡过去,也低低地痛嚎着,一眼望去,简直如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