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下册》(13)(第3/5页)

原先倌人们因白凤的无上际遇而默想到自己,羡妒中全暗含一丝自伤身世的凄凉,此际却一下子群情欢腾。有几个机灵的直接向白凤道了一声谢,便急急走开。一旦有人先行,其他人就顾不得腼腆,也纷然追上,到后来谁都怕落于人后,连谢也不谢了,撒腿就跑。霎时间如一场暴雨冲走了盛夏,一股红花绿柳的巨流全向着后楼涌去,单单抛下了残香数点,余红几处。

龙雨竹、杨止芸、蒋文淑与蒋诗诗四人都留在了原地未动,龙、杨与文淑是因自负于在花国中的资位与白凤相当,并不愿屈尊去拾人施舍,诗诗则只为和姐姐共同进退。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已然波动不稳,就仿佛贪吃的老饕明明食指大动,却又不好意思马上举箸大嚼、露出馋样儿来一般。

白凤的手臂已重新放低,但手中依然还端着那杯酒,她把酒杯在自己的鼻前晃一晃,“几位,我屋子里那些小玩意儿自不在你们眼里头,不过有一匣子整七十八神仙的羊脂白玉簪、一套海蓝金刚钻的项链手串,还有两套玄狐和白狐袍子,我倒觉只你们才配得上,若叫那些个小姑娘们拣走了,委实可惜。”

雨竹等人原就心痒难搔,见白凤既已替她们圆足了面子,也就半推半就道:“那我们只当为姐姐分忧了。祝姐姐此去与夫婿永结同心。”

杨止芸也很急促地拉了一拉白凤的手,“姐姐好走,我们都会念着你。”便也疾步而去。

倒是曾被白凤视为情场劲敌的文淑养到功深,竟走上前款款慢语道:“凤姐姐,才这里满堂的姐妹,独你一人是有主名花,我们却还是无根飞絮,所以大家无不羡慕你命好,得着盛公爷这样的佳偶。我在此代所有人祝愿你们夫妻二人金石无改,相守一生。”她又携妹妹诗诗一起对白凤安了一个双福,这才转身走开。

风流就这样被风吹雨打去,只余斜阳下一座舞榭歌台和台上粉墨满面却又尽失了看客的戏子。

白凤与那几名目瞪口呆的戏子对视片刻,扬脸一笑,“诸位老板们,今天烦各位的驾了,都早抹了脸歇一歇,过几天还要使唤嗓子哪。来人,给老板们开酒饭、发红包。”

自有人去打发那一班伶人和票友,白凤独立在空空的筵前,杯中的酒还是丁点儿未动。憨奴之前已得知白凤将散尽财产的决定,这时仍不免恓惶难忍,唯可叹一声道:“姑娘,这一场喜宴,你叫所有人都满载而归,自己却就这么空着身走,连口贺酒也不喝吗?”

“不喝了。今夜里,我还得脑子清醒、手脚稳当。”白凤这么说着,却又埋头狠闷了一口。末了,她将酒杯朝翠竹桌面上徐缓又沉重地摁下,吁出了漫长的一口气,“憨奴,陪我去跟妈妈说一声。”

白姨的一头白发朝后梳得整整齐齐,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混浊不堪。房间里滚沸着药味与湿热,每一次回到这儿,白凤就化作了采珠的海女。一个个场景,她早已遗忘的场景,都好似深海珍珠一样跳入她掌心。她记起牙牙学语时,“妈妈”一手拥着她,一手拥着鸾姐姐,把同一个词对她们翻过来掉过去地重复着,又模仿着她们口齿不清的发音笑起来,在她们姐妹的额前留下带着笑声的吻。她记起了盛暑的荷塘边,她和鸾姐姐脚下如风地追一只蜻蜓,妈妈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慢点儿,宝贝们儿慢点儿,你们跑快些跟住小姐!”她记起午睡醒来,鸾姐姐和妈妈还都在酣眠,她爬去妈妈那一边,拿小手偷偷抚摸她光滑柔软的肌肤,妈妈轻轻张开眼,看见她就微微笑起来,懒洋洋地把她揽入了怀中,“凤小宝儿,再多睡会儿呀……”

怎么人会是这样恐怖呢?白凤简直无法相信漫长的旅程中,她竟只记得白姨的暴虐和冷酷,却完完全全忘记了这也是那一个把她们从垃圾堆捡起来,给了她们生命,又曾给了她们无尽温柔和宠爱的“妈妈”。

悔恨又开始兴风作浪,白凤在滔天的风浪中坐下,在这又老又疯的妇人面前搓动数珠、低诵经文。

在白姨的屋中逗留了超过一个时辰后,白凤才启门而出,又在门槛后一跪到底,“妈妈,婚礼过后,我就派人来接你,我和公爷一同奉养你天年。”

她叩了四个头,旋身退去。外面落霞犹存,但明灯已高悬。日光与灯彩同时照入暗室,假如白凤的背后长了眼睛,她就会看见,任她诵经、倾诉、祈求、哭泣……也无法唤回一顾的妈妈,此际正将一双黑森森的眸子死死瞪住了她的背影。

憨奴搀过白凤,举目仰望那在霞光中愈显得宏丽的走马楼,轻声问:“姑娘,以后回不来了,要不要再看上一眼?”

天光的最后一抹余白把白凤送回她的东厢房,房子里如同被打劫过一般——就是被打劫过,一无所剩。她无数的华服与宝石、玩物与摆设、墙上的字画和地下的香炉、整堂的紫檀和黄花梨家具……连隔扇与挂帘都被拆下来搬走了,四处印满了肮脏的脚印。

这使白凤清晰地回忆起,她也曾像这样子贪婪又肮脏,闯入他人的生命,把一切的华美洗劫一空。

她眨眨眼,背转身,“走吧。”

等在大门外的,除了她那座大轿和三十二名轿夫,还有一批龟奴更夫、老妈娘姨,这些人见白凤出现,齐刷刷跪倒,口中嚷着给凤姑娘叩喜,“恭喜凤姑娘终成正果,一步登天!”

这是胡同近些年兴起的陋习,但有姑娘从良,必少不了一笔金钱犒赏本班的下人,就连外班的也要同蒙恩泽,只因姑娘们往常里出条子、串条子,总受过各家班子的伺候。憨奴早有预备,当即掏出几只红封套发下去。那封套里都是整百的银票,谁知大家竟还不满意,一个劲儿叫:“凤姑娘高升些,再高升些。”

憨奴被惹急了,大喊道:“我们姑娘的手面已是天字第一号的阔气,你们少贪心不足!”

有个龟奴跪在那儿扯起脖子道:“凤姑娘,凤姑奶奶哟,您这一去就是国舅爷的正太太、公爵夫人、朝廷诰命,连祖奶奶段青田也比不上您的福气,这一下可把胡同里的几代风水全拔走了,我们这群人只剩着吃冷饭、倒夜壶,您就松一松指缝,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这人在班子里还真是个“夜壶”——龟奴里打杂的毛伙也叫作“大茶壶”,而其中专负责坐夜侍候客人与姑娘的就是“夜壶”。

“夜壶”的声音才落,旁边的一个“铜壶”立马就跟着嚷起来。“铜壶”便是外场,平日里的“客来”“送客”“腾屋子”“谢大人恩赏”……全靠他们的一条嗓子,讲究声如铜钟。因之他一喊,听起来直是震天撼地:“凤姑娘老人家,您老拔一根毛,就够我们一年的苦做苦扒,我们这百来号人一人替姑娘念一句佛,佛爷也得保佑凤姑娘活到两百岁!姑娘您行行好,高升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