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寇争】8

寇争在墓穴里休养了近半个月,吃喝都由她一手包办,每天都给他摘野果挖野菜熬鱼汤,没钱买不了肉,好在鱼不用花钱,她天天去河里钓。寇争说他吃鱼吃得都要吐了,她说没钱就忍忍,等你回到寇家继续当少爷,想吃什么都行。可是话一出口她又有点后悔,就算他回到寇家,也当不了少爷了,老爷夫人都没了,又哪里来的少爷。这些日子,寇争没有表现出太多悲伤,顶多在天晴的夜里坐在墓穴外头,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天,也会跟她像从前那样说话,不知情者根本看不出他曾经历过怎样的一场劫难。

他对她没有任何避忌,当着她的面打开了百炼匣,还跟她说:“我们寇家铸造的物事的精巧跟玄妙,旁人是无法想象的。这匣子只有寇家血脉才能开启,郭义就算杀了我拿走它,也一辈子打不开。他虽然负责锻场的日常事务,可寇家最高深的铸造术他是接触不到的。这个人哪,以为拿走《天工谱》就能依样画葫芦,殊不知每行都有它的‘道’,像他这种心肠的人,一生都悟不出何谓‘道’。”

她似懂非懂,问:“那你家的‘道’是什么?”

“勤业,正气。”他轻抚着里头那本发黄的册子与一块表面雾气蒙蒙的铜镜,“也许这就是寇家的道。”

这些日子,他除了吃喝休息之外,便是专心翻看那本《天工谱》,脸上时不时露出惊叹之色,偶尔还自言自语些“原来这个应该这样做”之类的话。

她对那面铜镜更有兴趣,因为她发现这面镜子平时是照不出人影的,但是如果枕着它睡觉,醒来后便能从镜面中看到自己做的梦,虽然模模糊糊的,但也十分有趣。寇争说这面镜子还没有铸造完成,按照《天工谱》上的记载,此物完成之后,光可鉴人,持镜照人后,若枕镜而卧,便可见被照之人的梦境,现于梦中之人大多模糊,而清晰者,必为梦者心头最牵念之亡者。持镜之人若再辅以秘咒,可将此亡者引出镜中带往现实,此后与活人无异。故而魇镜才有“捕梦为真,死而复生”的说法。

“没有完成,实在太可惜了。”她抱着这块铜镜直叹气,“若是完成了,能解人世多少悲苦!”

寇争没说话,半晌才道:“我爹说之所以铸造不成,是因为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她好奇道。

“一只乌藤子。”他答,“《天工谱》上说是一种虫子,还说此物罕有,状如藤条,天生半雌半雄,半黑半白,阴阳一体之势,然其数量稀少习性刁钻,几世未必得见。以此虫入炉,可成魇镜。”他合上书,“说得如此含糊,天地之大,找一只虫实在大海捞针。”

她坐在快燃完的蜡烛前,沉默了很久,问:“那你想完成魇镜么?”

“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爹生前从未对任何事半途而废,他说过得乌藤子要看机缘,不能强求,他始终不肯告诉郭义缺的是乌藤子,或许是看出了他急功近利的本性。如今他不在了,郭义也偿命了,我想试试我的机缘,以寇家最后的继承人的身份。”

她皱起眉头,思忖片刻,说:“我帮你找吧!”

“不用。”他摇头,“你只需要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看好《天工谱》跟银焰龙凰。”

她一愣:“你不在的时候?”

他笑笑:“我可是在寇家的锻场里连杀十三人的家伙,无论怎样,官府那边我也是要给个交代的。”

她急了:“你是替父报仇为民除害,官府难道会为这个为难你?”

“杀了人就是杀了人,罚不罚我在官府,投不投案在我。”他断然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劝说。”

她咬了咬嘴唇,说:“好。我替你守着。”

“我明天就走。去见见江小莞,再回家安置安置,就去官府投案。”

“明天?”她怔了怔,“这么快?”

他从来不与她商量任何事,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只是通知,她可能已经习惯了。

墓穴里的烛光慢慢地弱下去,她静坐在黑暗里,想着不能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