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诡域 第八节

黄小路回想着整个事件的起点。在那个原本令天驱们热血澎湃的夜晚,绝光宗宗主万斯年却遭到了敌人的袭击,身受重伤,由他保管着的天驱支持者的名单也落入了敌人的手里。从那时候开始,林霁月和自己就落入了嫌疑之地,而后来的合江镇事变,只不过是把这种嫌疑彻底坐实了而已。

但现在看起来,万斯年的受伤是假,这件事也就变得微妙起来。万斯年自己就是名单的保管人,他完全可以等到散会之后,轻松随意地去往帝都天启城,把名单交给皇帝。甚至于这份名单他根本有可能早就知会了皇帝,而皇帝多半已经在秘密布置如何对付那些天驱的支持者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添上这一场戏呢?黄小路苦苦分析着,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解释不通,除了那一点:就是要借助名单的重要性来陷害自己,把自己和林霁月一起驱逐出天驱的队伍。

为什么?他咬着牙想,为什么万斯年要这样做?他已经是天驱的七位宗主之一,是这个大陆上掌握着强大的秘密权势的人,为什么要和自己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为难?

他忽然浑身一颤,想到了—个最为可怕的答案——万斯年,或者说万斯年背后的操纵者,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黄小路并不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九州土著,他是一个外来的侵略者,一个异世界的怪物。现在有人知道了这一点!

这是仅有的能说得通的解释了,因为这正是黄小路身上唯一的一点与众不同之处。虽然还无法弄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这样陷害自己,把自己清除出天驱武土团,但这个动机的源头,应该是和他的特殊身份相关的。

黄小路进一步想到了李彬,想到了李彬扮演的角色龙焚天,想到了李彬在起初疯得比较厉害的时候,曾经喊出过的那句话:“把我的指环还给我!”现在想来,虽然龙焚天并没有被公开驱逐出天驱,仍然保持着功臣的形象,但谁知道他私底下有没有被万斯年威胁过呢?说不定龙焚天的那一趟莫名其妙的巫寨之旅,就是为了躲避万斯年而走出的一步棋呢?

难道真有人能辨别出“外来者”?黄小路紧盯着牲畜行的大门,心里一片混乱。

入夜以后。

喧闹了一整天的青石城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虽然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牲畜气味仍然在飘荡。天驱武土团绝光宗宗主万斯年躺在病床上,身上被包裹得好似粽子,气息也显得急促而微弱。但他自己知道,他并没有受伤,这起事件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计谋而已。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万斯年的眉头微微—皱:“是谁?”

“是我,黄小路。我想要见你。”门外的人用很轻但却很清晰的声音回答说。

万斯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但很快就舒展开了。他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动,门闩移开了。

“进来吧,门已经打开了。”万斯年说。

黄小路推开门进了屋,再把房门重新栓上。万斯年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如常,呼吸平缓,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果然,在我面前你已经不必伪装了。”黄小路一边说,—边在椅子上坐下。

“的确不必,因为你已经猜到了。”万斯年笑容可掏地说,“我很佩服你的胆量,明明知道这件事是我策划的,还敢来找我。”

“因为只有你才能解开我的疑惑。”黄小路回答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真正的万斯年万宗主,还是一个冒牌货?”

“我是真的万斯年,如假包换,”万斯年依旧带着笑容,“只不过,我对天驱的信仰已经是假的了。而我对神的信仰,才是真的。”

“对神的信仰……辰月教的神,对吗?”黄小路并不感到吃惊。

“辰月的神,就是九州的神。”万斯年说,“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奉着神的旨意行事。”

“你们辰月教的信徒说起话来都是这种腔调。”黄小路哼了一声,“好吧,我也没兴趣和你讨论你们的神是真是假,你只管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样对付我?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值得你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来收拾么?”

“只要神说值得,那就是值得。”万斯年回答。

黄小路一下子站了起来,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他那张一向和善的脸变得僵硬,目光中充满了怒火:“别再扯你的那个令人恶心的神了!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什么神放出来的狗屁!”

万斯年不以为忤,仍然轻言细语地说:“你错了,我并没有拿什么玄之又玄的概念来搪塞你。神是真实存在的,神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你想想,我为天驱奉献了一生,最后为什么会成为辰月的信徒?难道几句话或者几本经书就可以让我抛弃掉过去的信仰吗?”

黄小路冷静下来,心里有了一丝悚然。他想起樊引死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樊引和万斯年,多年来都—直是忠诚无比的天驱武士,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对金钱和权势的兴趣,他们为什么会丢掉天驱的信仰而加入辰月,仅仅是为了几句花言巧语?他越想越觉得现在的辰月教内,一定有着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惊人变化,这样的变化甚至能腐蚀一名天驱宗主,这在过去绝对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说,是你们的神……授意你来对付我?”黄小路的语气也渐渐冷静下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掉我,那样也容易多了。樊引临死前不就是那么干的吗?”

“樊引试图杀死你?”万斯年反而有些吃惊,“那他一定是会错意了!他没有资格聆听神的教诲,只是听从于我的命令而已,显然会错了意,幸好你没有被他杀死,不然他罪无可赦。”

“那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黄小路刚刚压制下去的怒火又升腾起来,一种莫名的疲倦感充斥着全身,“动用了那么多的人力,设计了那么多的圈套,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却连我的命都不想要——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去逗你们的神开嘴一笑吗?”

“我不会回答的,神并没有让我告诉你答案,”万斯年摇摇头,“相反我建议你赶紧离开,被不明真相的天驱知道了你在这里的话,他们一定会很乐意拿走你的性命的,那样的话我也护不住你了。”

黄小路气往上冲,终于按捺不住,挺剑向着万斯年当胸刺去。这一剑他动了真怒,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剑出如风雷。但万斯年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轻轻举起了两根手指头,就把黄小路的剑夹在了两指之间。黄小路用力回夺,却发现万斯年的手指有如一把坚硬的老虎钳,怎么用力都无法拔出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