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忧乐到心头范仲淹(第2/3页)

载喜载悲的羁旅之思

虽然面对贬谪,范仲淹表现出的似乎是智者的乐观和通达,但是,当送行的亲友都各自散去,词人独自踏上这漫漫的羁旅之途的时候,心中浮起的,恐怕还是深深的孤独与悲凉吧?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男人的眼泪,只能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流出。

秋天的天空总是那么高远,但高远得让人感到更加的空寂和凄清。黄叶凋落,漫天纷飞,似乎是词人随风飘零的命运。地平线那端,是词人前往的目的地,也是词人未知的命运。这萧瑟的秋季,最容易激起迁客骚人的无限愁思。去国怀乡,忧馋畏讥,满目萧然,怎能不让人感极而悲呢?夕阳西下几时回?词人更在问自己:又一次离开京城之后,自己还有回来的那一天吗?

战士的泪,映着宝剑的寒光,滴落在酒里。这样的夜,词人心里浮起的,还是家乡依依的垂柳,飘飞的雨雪吧。不眠的词人盼望在这孤寂的夜里能够做到关于家乡的梦,可是,真正做了这梦,醒来时,难道不会后悔一晌贪欢吗?羁旅宦愁是士人不变的主题,对正直敢言的范仲淹来说更是如此。在这黄叶飘飞的秋季,词人再次离开,怀着对故土无尽的眷恋,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悔意,更没有奴颜媚骨的哀求。

多年以后范仲淹写出了那句传诵千古的名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是,这里的泪,并不是词人哀叹自己仕途坎坷的泪,而是映射出对乡梓无限眷恋的泪,这泪折射出的光辉,给后来无数遭受挫折者,照亮了离开家乡的路。

两百多年后,元代的王实甫在《西厢记》里化用了范仲淹这首词的前两句。在张生上京赶考时,崔莺莺长亭送别,满怀凄怆地唱道: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别离的愁思,穿越了时空,被不同的人吟唱,被不同的人品味。而每当我们再次仰望这秋天湛蓝高远的天空时,也会想起一千年前那位倔强而刚强的男人,也会看到发黄的书页上,那滴没人看见的泪。

无可奈何的边关愁绪

我曾在拙著《在唐诗里孤独漫步》中谈道:

每个朝代都有边境,但却不是每个朝代都有边塞。边境是一个地理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山川、界河、烽火台;边塞是一个审美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大漠孤烟、夜雪弓刀、金戈铁马。或者说,边境是现实化的边塞,而边塞是诗化的边境。而要将边境诗化为边塞,不仅要有雄厚国力支持下的国民豪迈的自信,也要有能在沙场和诗坛两个战场都能纵横驰骋、游刃有余的诗人。

因此,汉代有边塞,唐代有边塞,而到了宋代,连称边境都勉为其难,最多只能称边关了。而边关,只能意味着固守防线,用消极的防御来维持暂时的平安罢了。

景祐五年(1038年)十月,党项族首领李元昊称帝,建立大夏国,史称西夏。此后,宋夏每年交战,宋军每战必败。康定元年(1040年),范仲淹被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并请知延州(今陕西延安)。

宋代对军事的忽视在与外族作战中被充分暴露出来。范仲淹到任之后惊奇地发现,宋军很多骑兵竟然不会披甲上马,射手们射出的箭竟然就落在一二十步开外。“武备废而不修;庙堂无谋臣,边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知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颓”。王伦反叛的时候,一些州县官弃城而逃,朝廷要全部诛杀这些人,范仲淹就指出:“朝廷平时讳言武备,敌人来了却要官员为国家而死,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在他据理力争之下,这些守令得以保住性命。

面对西夏的崛起和宋朝军事的衰朽,范仲淹认为应该固守边关,坚壁清野,使敌军无隙可乘,于是他修固边城、精练士卒、招抚部属。但是好大喜功的大臣们却还高叫出击。庆历元年(1041年),宋军进攻西夏军队,好水川和定川寨的两战,损失兵将一万余人。节节失利之下,宋仁宗被迫放弃了主动出击的战略,而采用范仲淹固守边隘的主张。

范仲淹将延州建设成西北边境坚不可摧的堡垒,西夏人把他称为“小范老子”,以区别于以前频频丧师失地的范雍,还说“小范老子胸中自有百万雄兵”。

范仲淹是北宋少有的了解军事的大臣,皇帝对他十分倚重。当时大将葛怀敏在定川战败,敌人大举入侵,关中震恐,百姓纷纷逃亡山中。范仲淹率领六千士兵从邠州、泾州驰援。定川之败的消息传到朝廷时,仁宗指着地图对左右说:“如果范仲淹能够出兵救援,我就无忧了。”后来范仲淹出兵的消息传到朝廷,仁宗大喜说:“我就知道范仲淹是可用之才啊!”

但是,这样的坚守却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计,也就在这里,范仲淹写下了著名的《渔家傲·秋思》。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宋朝的边关,已不再有“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战功,也不再有“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豪迈。衡阳的大雁去了又来,来了又去,而驻守边关的将士却不知何时能够回到故乡。暮色渐起,戍角悲鸣,层峦叠嶂之下,孤城紧锁,天地一片怆然。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悲凉,这样的无奈,这位坚强的男人的凛凛生气却没有被湮没。即使是悲,也不愿是悲哀,而宁愿是悲壮;即使是被迫退守孤城,心里也总挂念着建功立业。明代沈际飞说,“燕然未勒”句,悲愤郁勃,那些穷塞主哪里能有这样的词句!(参见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的确,真正伟大的作品,需要有伟大心灵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心灵,不是醉生梦死、蝇营狗苟之辈能拥有的。当文人们还沉醉在花间的旖旎、婉约的柔情之中的时候,范仲淹用一首词撕裂了漫天的花雨,露出了青黑色的天幕,宋词的那一个辉煌的时代,即将到来。

四面湖山归眼底 万家忧乐到心头

事实上范仲淹一生中从未到过岳阳楼。滕子京请他写文章的时候,范仲淹刚因为“庆历新政”失败,而被贬到邓州(今河南邓州市)。

庆历三年(1043年)四月,宋夏局势有所缓和,范仲淹被调回东京,升任参知政事(副宰相)。此时,北宋官僚机构越来越冗余,行政效率越来越低,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在严重的危机面前,宋仁宗委派范仲淹等人实行改革。范仲淹很快呈上了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了包括严明官吏升降制度、限制高官推荐人做官、严密贡举制度、修整武备等十条改革建议。宋仁宗接受了范仲淹的建议,于是,北宋轰动一时的“庆历新政”就这样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