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啪!啪啪……”东集田方向传来了断断续续继而密密麻麻的鞭炮声。寂静的早上,我正在办公室门前花园晨练,宽大的花园,到处是樱花树和椿树,在草坪上练够了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我跳上一棵粗大的椿树双脚倒挂引体向上。

那天,我失去知觉倒地,是被他们抬上车拉回党委的。市政法委书记王守义、信访局管局长、公安局丁局长当晚接见了以王来为首的10个上访代表,对他们提出的要求进行了初步答复。当即撤销吴有贵支部书记职务,暂停村委一切活动,封存村委和一切往来账目,立即成立由市纪委组成的工作小组,进驻党委和东集田,查清反映的所有问题,四个月内给予最终处理意见。至于支部书记暂由谁担任,待党委会议决定后宣布。

“李书记,李书记,不好了!不好了!”我房间电话“吱吱吱吱”叫个不停。“李书记,不好了,东集田又要来上访了。”是于清心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问。

“你没听见鞭炮集合的声音吗?是他村新上任的支部书记訾贵诚刚告诉我的。他说那些上访的不同意他干支部书记,支部书记应该由他们自己来选,党委任命是不对的,所以今天又在召集老百姓来党委上访。”于清心说。

“胡说八道!党委为什么不可以任命?工作组呢?几点来?”我问。前天,经过党委会议讨论,大家提议暂由东集田民兵连长訾贵诚代理支部书记,并由郭书记带领组织科的人去东集田把主要干部和上访头目组织在一起,当众宣布的。

“正在路上向这走着,怎么办?”于清心说。

“他妈的,别让他们来了。告诉藤镇长也不要来上班了,办公室只留值班的。你和王存新在信访办等老百姓,他们是不会折腾你们俩的。”我说。

“吴所,把你们警车开来我用一下。我出去办点事情,上午差不多就回来了。”我给派出所所长吴保锡打电话。

“呜——”警车凄厉地叫着,从党委窜出来,向西跑去。沿路上访的东集田老百姓慌不迭地闪向路边。“他妈的,你们上访去吧,让你们连人都找不到!今天老子是不奉陪了。”我拉着警报,狠踩油门,桑塔纳向安丘奔驰而去。有工作组在,我是不会再插手此事了,只是协调配合,今天工作组也不能来了,我正好回老家看看父母。

“庄里谁死了?”我发现在村十字路口有大堆燃烧未尽的纸灰,随风飞扬。回到家里,我问老父亲。父亲正在自家院子里摆弄着菜园子,把刚刚收获的土豆秧子整理弄出,然后种扁豆。

“你还不知道啊,朱功深死了。你说,他死了,我还怪心疼的,这些年幸亏人家老朱对我们照顾。从你大爷那时起,我们就一直托仗人家。你大哥当兵,你四叔这些年还是村里五保户,咱忘不了人家啊。今天出殡,我去付了300块钱人情。”父亲说。

“啊,我朱四叔死了,怎么死的?”我上次回来还见过老朱,因为他得了胃癌,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上访啊!上访气死的。他本来得了胃癌,你说,全村老百姓不知找哪门子火点着了,集体上访老朱,列了些罪状。老朱干了接近30年,工作方式是专横一点,可没有老朱这样的人,秦戈庄的发展哪有今天?出去打听打听,方圆百里,哪个村不知道秦戈庄,秦戈庄的经济,村里的果园、大棚、养殖场、化工厂,在潍坊都挂号。上访那天,他们来拉拢我,我没去。主要是姓王的和姓高的想联合把他拿下来,当年老朱治了他们一些违法的事。老朱本来就胃癌,一下子气得脑溢血,到县医院也没抢救过来。唉!飞水党委想在村里开追悼会都没开成啊,只好在镇上开。就这样,他们还不算完,传言要把老朱的坟都要扒了。真是作孽,人死都不能安稳。”老父亲叹了口气,用力甩起大镢刨地,飞起的土差点扬进我脖子里,我不由得倒退一步。

“村里上访谁挑的头?”我问。

“他娘的,还不是王学彦那儿子、高太青一伙,这些平常在村里就是无赖流氓,打架斗殴,进局子都好几次了,都是当年老朱在位时处理的。他们这次趁上访之机报复。你想,老朱干了这么多年,想找个借口还不容易?”父亲说。

“差不多,差不多。我在集田也刚刚发生一起。”我把前后经过告诉了老父亲。“没出事就好。真要死了人,咱这一辈子都没法活了。当年下乡劝你别下去,别下去,你就不听,这回后悔了吧?自己没数,你就闹腾。凭着和修他妈好好的日子你不过,你偏去找罪受,我就不信你和修他妈过不来。人活着,就是将就着过,你还想怎么过?”老父亲没事找事,借题训我。

“又来了,你又来了。你又嘟嘟,以后少嘟嘟这事。”我一听这就不耐烦。“不管怎么着,你得好好想想你下一步的出路。自己整天没数,到处瞎逛悠,想办法调回潍坊吧。一辈子在个乡镇有啥意思?”老父亲说,“你看你快40了,还没个着落。本事没本事,能力没能力,就是到乡镇学会了喝酒。你也不学学你大爷,好好写点东西也行啊!你大爷字写得那么好,你老爷爷画画那么好,你弟兄两个就没有一个随的。唉!我真想你老爷爷那些画,文革就那样全烧掉了,可惜啊!要是到现在,值几百万啊!”父亲边撕拉着土豆秧子边发着牢骚叹息。

“你以为我不想啊!哎,你别忘了打听我姐姐那地址,抽时间我们去看看她。”我低身帮着父亲。

“我也一直念念不忘。难打听啊!去十里河子你大娘那里,肯定不可能,你大娘不认我们了,再说,这几十年了,咱去了,对人家王家人怎么说啊,不是找事吗?川里院有你姐姐一个姨,等我去问问。”父亲说。

“哎,王成才怎么样了?”我走到房屋中间,透过后门子[1]向后看王成才住的那老地主的房子。

“去年就死了,也是脑血栓,死前屎尿都在炕上,臭得没法进门。当年干民兵连大队长,好不风光,死了没个后人,连抬棺材的都是邻居帮忙,拾了个孩子也不亲,死前也没回来。”

“唉!我还记得小时候偷了生产队一筐子地瓜秧子,找他端(追)的满山跑,最后扔在半路上,回来换了衣服,装着在外面扒棒槌秸,才没让他认出来。哎,俺娘呢?”我到家半个多小时了没见母亲。

“不是去潍坊了吗?修他妈打电话,说又腰疼做不了饭,找你娘去呆一段时间。”父亲说。

“谁没有个腰疼啊?她又不知道锻炼,我说了多少遍了。俺娘跟着她把修看到10岁了,还不算完?”我又来了没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