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她身边

在暑假结束之前,我过于勤快地跑到红梅新村,每天去两次,早上九点半出现在新村的花坛边,蹲在那里抽烟,仰望着她的窗口,用不了多久她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窗前,向着我挥手。这个动作说明她已经起床了,而且她妈妈也去上班了,这时我就三步两步蹿上去,努力避开楼道里的老太,然后一溜烟钻进那扇防盗门里。到了中午,我又溜出来,回到家里吃饭,然后把嘴一抹,扔下碗就走。我回到红梅新村,下午我就不用站在花坛前等她招呼了,我直接跑上去敲门。到了夕阳西下时,对面楼里的玻璃窗反射过来的阳光恰好晃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我就知道差不多该走了。我保持着这种节奏,有时还会加班,夜里骑着车来到红梅新村,独自蹲踞在花坛上,抽烟,看着她家窗口的灯光。有时她的身影会意外地出现在窗前,像一道剪影。她夜里从不出门,据说是我的前任师母管教很严。我蹲在那里,每次都是被蚊子咬得受不了了,才依依不舍地撤退回家。

我在她家里时,通常也没什么事可干,就呆坐着。她呢,总是拿出一本素描画册在窗口临摹。我问她,我这么坐着是不是很烦人,她说有人坐着说说话也好,一个人画画其实也很闷的。这时我就给她讲化工技校的笑话,六个教师八个班级,资产阶级自由化,挨过枪子儿的班主任。我给她学班主任被便宜儿子很揍以后叉着腿走路的样子,她乐不可支,有时笑得把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她说:“路小路,你做工人可惜了,你应该去演小品。”

我得意地说:“我小时候,本来我妈要把我送到苏州评弹学校去唱评弹的,后来没去,要真是去了,我就不用做工人了。”

“那为什么没去呢?”

“我爸爸不同意,他以为我能考上大学。”我说,“我爸爸对我失望透了,他就指着我给他出人头地,结果我把他的脸全都丢光了。”

于小齐搁下笔,叹了口气说:“我妈也是,从小就让我要考大学,还要考医学院,将来做外科医生。我学习成绩差,看见数理化就头晕,她恨死了,一天到晚说我不争气。”

“你现在画画也挺好的。”

“别安慰我啦,我没有什么画画的才能,也就是学一门手艺吧。”她笑笑说,“我很笨的,什么都学不会。”

“你以后去画卡通,就能挣很多钱啦。我做工人,一辈子还是个穷鬼。”

她点点头说:“我要挣很多钱。”

时间久了我发现,这丫头挺老实的,性格比较善良,但是也很执拗。我试过几次,请她看录像,她说不要看那种香港武打片,我告诉她,不是武打片,是言情片,她还是不要看。她要去人民商场楼上看画展。我生平看过的唯一的画展,就是男厕所墙上的简易春宫图,其他都没见识过,不免也感兴趣,于是跟着她跑到人民商场,一看,全是他妈的水墨花鸟,红红绿绿黑黑白白,连个裸体女人都没有。我站在传统艺术前面打了一百个哈欠,她倒是挺有兴致,煞有介事地把眼睛凑到画纸上,好像要去舔那幅画。

她知道很多画家的名字,我都记不住,外国人的名字实在太长。我只知道达·芬奇、徐悲鸿、毕加索,还有梵高,就这四个名字我还嫌多。什么修拉、莫迪利阿尼、莫奈、伦勃朗,她都对我说过,后来我就忘记了,重新知道这些明知是十年之后了,那时我就会回忆起她。

我一直没有对她表白什么,她也不在乎,好像根本没这回事。很多次,我蹲在黑暗中看着她窗前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要挣很多钱,心里就觉得很悲伤。我这个穷光蛋,就算混出来,也无非是个月薪两百块的体力劳动者。艺术什么的我也不懂,也没文化,道德品质连我自己都很怀疑。我怎么就成了个傻逼呢?

她告诉我,自己有很多梦想,一会儿是时装设计师啦,一会儿是广告设计师啦,一会儿是室内装潢设计师啦,可惜底子太差,都发展不下去。说起来,画卡通是最简单的,完全靠工作量取胜,画一张就挣一份钱,跟体力劳动也差不多。但是在我看来,这种体力劳动和我还是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呢?后来想明白了,画画是一个人的事,做工人是跟一群傻逼混在一起,混一辈子。凡是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去做的事情,都是我所向往的。

在我的印象中,卡通画师的收入曾经是九十年代初最让人羡慕的,后来就不行了,学的人太多了,收入就下来了。与此相似的还有出租车司机,从前都牛到天上去了,现在跟要饭的也差不多。

暑假快要结束时,她带着我去了一趟吴县,她有个师姐就在那里画卡通。我们坐上中巴车,再次经过马台镇,到吴县下车,又走了很长的路才找到她的师姐。那女孩儿长得特别漂亮,她在台湾人的动画公司上班,找了个男朋友是原画师,两口子一个月能挣八千块!我都傻了,于小齐说:“不骗你吧,真的很挣钱,还有挣得更多的呢。”

漂亮女孩儿问于小齐:“这是你的新男友?”

于小齐说:“不是的。”

漂亮女孩儿说:“挺帅的嘛,来,给你画张速写。”说完,在白纸上刷刷几笔,勾勒出我的脸,眼睛大得吓人。这是卡通式的画法。漂亮女孩儿对我说:“这张画送给你,要对我们小齐好点儿。”

我说:“知道啦。”

从女孩儿家里出来以后,我问于小齐:“ 你以前谈过男朋友啊?”

于小齐说:“嗯。”

“是谁啊?”

“你问那一个吧?”我很郁闷,讪讪地把漂亮女孩儿给我画的肖像拿出来看,又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在裤兜里。于小齐嘲笑地说:“挺珍惜的嘛。”

我说:“画得不像,我眼睛哪有那么大,跟铜铃一样。”

于小齐说:“讨厌。”

回戴城的路上,她在中巴车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随着车子的节奏有点摇晃。那段时间我觉得温柔极了,不是她温柔,而是我温柔。我的肩膀头一次被女孩儿枕着。中巴车开得飞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我的头发齐刷刷向后飘着,好像是跟着窗外的景物一起要流逝而去。夏天是如此的令人难忘啊。快要到戴城的时候,我拍拍她,她好像醒不过来,嘴里嘟哝了几句。那样子非常可爱。车停了,她拽着我的衣服,迷迷糊糊跟着我下了车,这才算醒了,指着我说:“你怎么成了个大背头了?”我说风吹的,没办法,没钱理发,头发就长了。长头发固然潇洒,但我还是喜欢板寸,很利索,没什么牵挂。于小齐说:“这简单,到我家去,我给你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