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里的村庄(第3/4页)

我们坐下来吃饭时,房门那里出现了一张脸。那是一位农民模样的人,大约三四十岁的粗汉。娄伯说他就是侄儿。我好奇地想将他看个清楚,他却又转身下楼去了。我心里想,这个人并不丑啊,很一般的长相嘛,这种样子的农民到处都可以碰到啊。可是娄伯非要说,他侄儿之所以不进房,是因为“羞愧难当”。我说我一点都不觉得他难看,娄伯就说,他的亲戚用不着别人来觉得他难看还是不难看,他的亲戚有自知之明。这个侄儿,他看着他从小长到大,难道还会弄错吗?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我鼓起勇气问道:

“那么娄伯您,当年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同我们大家疏远的吗?”

娄伯不置可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侄儿又出现在房门那里了,还笑着,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我想过去同他打招呼,他却又跑掉了。我告诉娄伯我早上醒来摸不到自己的脸的事,娄伯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不知怎么,在这个看不见周围景色的半空里,我的叙述一下子变得没有把握了。我是在讲一件真事,还是在编造一个故事呢?我一早拖着病腿,爬到这位十几年不见面的娄伯家里来,就是为了向他讲这件事,这应该是千真万确的吧?来小区的途中我还换乘了两路公共汽车呢。娄伯听我说完后,将目光移向空中,干巴巴地说:

“你需要锻炼。”

“怎么锻炼啊?”我着急地问。

“将镜子放在枕头下,每天早上拿出来照,养成习惯就好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愿照,您不知道,那种感觉难受死了。”

“那就不要照。”

我没想到娄伯会这样不负责任地回答我。他从前是一位体贴别人的老人,我们大家遇到窝心的事都爱去找他诉苦。他呢,不但仔细倾听,还给我们出主意。

饭吃完了,茶也喝过了,我站起来想告辞,娄伯却将我按在椅子上,说:

“等一会儿有暴雨,你现在出去会淋得一身透湿。”

我指着窗外说:“天气很好啊。”但娄伯还是摇着头说,如果我现在就走的话,明天早上我会更难受,因为我的思想还没通嘛。的确,我没能从娄伯这里获得力量来缓解我心里面的危机。我该怎么办啊?

这时娄伯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道骑在窗台上观景,还说这种活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享受,他说着就骑上去了,将一边身子尽量向外悬空,做出游泳的动作。我看得胆战心惊,我不敢上去,太危险了。再说,我还是生平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处所,而窗外天空的光线又是这么的刺眼。我站在那里犹豫的时候,侄儿已经悄悄地进来了,他轻轻地对我说:“我真想一把将我叔叔推下去啊。可是我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我是个废物!”他往地上一坐,苦恼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这个侄儿大概和我年龄差不多,头发却已经全白了。他的身上散发水稻禾苗的气味,使我一下子就对他生出了好感。但是我完全摸不透这个怪人的心思,他居然想将他叔叔从二十四层楼上推下去!这个念头也许一直在折磨着他。侄儿在大声地叹气,娄伯呢,口里发出“嗨嗨”的声音,像要从窗口飞出去一样。看起来,娄伯真是满怀喜悦!

一会儿我就听到了雨在空中发出的轻微的声音,我闻到了雨的气味,但我看不见雨。我朝窗外伸出手,却没有雨落在手上。侄儿也在张着鼻孔嗅雨的味道,他的情绪变得好起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说:

“今天过得很愉快!”

他离开后,娄伯就从窗台上下来了。老人显得精神抖擞。外面还是传来雨声,不是雨落在屋顶的声音,而是它们在空中发出的声音,要静下心来听才听得见,像飞蛾翅膀扇动的声音一样。我看见娄伯的一边身子湿透了,他正在换掉湿衣服,用干毛巾擦头发。我因为心中疑惑,又将手臂伸到窗外,但我的手还是没触到雨。

“你这个时候下楼去,就会被淋成落汤鸡!”娄伯说。

“那么侄儿呢,他不怕淋雨吗?”

“他呀,就盼着这种事。他从乡下来城里有两年了,住在地下室里。你也看到了,他过得很快活……如果不是因为长得丑,他可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可是他并不丑啊。”

“那是因为你没有看清楚。”

虽然我看不见雨,但我可以感到屋里已经变得凉爽了。娄伯让我同他一道去楼梯间“散步”,他说等我们散完步,雨就停了。

这下我的脚踏踏实实地踩在楼梯上了,先前的悬空幻象全部消失了。娄伯却好像害怕我跌跤一样,紧紧地挽着我的手臂。他说他时常“一脚踏空”,因为这种楼梯很阴险。娄伯下楼的时候,精神亢奋起来,他开始向我说起十几年前的事。我也很激动,我正要同他叙旧,突然发现他说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比如他说我们家门口是一个动物园,动物园里头逃出来的豹子在街上来来往往;他说有一天他去钓鱼,钓上来一个人头,是一桩谋杀案;他说有一个马戏团到城里来演出,演员都是一些间谍,身负盗取国家机密的重任;他还说有一天,我出去钓鱼忘了锁家里的门,结果小偷将我家的一件无价之宝偷走了,那是一个石砚,从古代传下来的。他说呀说呀,我们不知走了多久,楼梯下面还有楼梯,我们走到哪里去了呢?我们已经走出“都市里的村庄”,到了地底下吗?我没有问娄伯这个问题,我怕打断他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我最想听的。有时候,我和娄伯走下一层楼,我注意到一户人家的门没有关,我往里面看,看见那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在举行什么仪式呢。我没来得及看清就下去了。后来我又在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看到同样的情况。娄伯说这栋楼里的人都是些高尚的人,如果我常来这里的话,就会发现这一点。

“刺猬啊,你一来我就开始自责了。我想,这些年让你流落在外,该有多么寂寞啊。刺猬啊,你不会埋怨我吧?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我对娄伯说,我一点都不埋怨他。尽管我和他这么久没见面,我在心底一直是将他当作依靠的,我现在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这个。这个世界上,除了娄伯,我没有其他的真正的亲人了。娄伯一边听一边点头,有时又摇摇头,不知道他是赞成我呢还是不赞成我。忽然他一把推开我,生气地说:

“你这家伙,还是寄生虫的本性不改!你想吃我一辈子啊。你听,外面雨已经停了,你该回家了。我嘛,我要到这一家去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