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雪莉—1946 第五章

“你真的觉得不错吧,劳拉?”

新婚三个月的雪莉急切地探问。

劳拉参观整间公寓后(两房一厨一卫),由衷称赞说:“我觉得你布置得很漂亮。”

“我们刚搬进来时好恐怖,脏得要命!我们几乎都亲自清理,天花板当然不是了。好有趣啊,你喜欢红色的浴室吗?本来应该随时有热水的,但天不从人愿。亨利觉得红色能让水变得更热,才怪呢!”

劳拉哈哈大笑。

“你们一定过得很开心。”

“我们运气好才找到这间公寓,其实这是亨利朋友的,他们把公寓让给我们,唯一奇怪的是,他们住这里时好像都没付账单,不时有送奶工人和杂货铺的人凶恶地跑来要债,不过当然这不关我们的事。我觉得欺骗商人很不道德,尤其是做小本生意的,但亨利觉得无所谓。”

“那样可能会比较难赊账。”劳拉说。

“我每周都按时付款。”雪莉表示。

“你们钱够用吗,亲爱的?花园最近收入不错,如果你们需要多个一百英镑的话。”

“你真是的,劳拉!不需要,我们好得很,留着紧急时用吧,搞不好我会生场大病。”

“瞧你的样子,哪像会发生那种事!”

雪莉朗声大笑说:“劳拉,我好快乐。”

“祝福你!”

“哈啰,亨利回来了。”

亨利开锁进入屋内,用惯有的轻松语调与劳拉打招呼。“哈啰,劳拉。”

“哈啰,亨利,我觉得公寓很漂亮。”

“亨利,新工作如何?”

“什么新工作?”劳拉问。

“是呀,他辞掉工作了,那工作沉闷极了,只能贴邮票和跑邮局。”

“我很愿意从基层做起,”亨利说,“但不想在地下室工作。”

“这份工作怎么样?”雪莉急切地重问一遍。

“我想应该蛮有前景的,”亨利说,“但不是当下。”

他对劳拉露出迷人的笑容,表示非常高兴见到她。

这次的探访非常愉快,回到贝布里后,劳拉觉得先前的担心与疑虑显得十分可笑。

“亨利,我们怎么可能欠这么多钱?”雪莉挫败地说。她和亨利结婚刚满一年。

“我知道,”亨利表示同意:“我也常这么想!我们不可能欠那么多?不幸的是,”他难过地补充说,“这往往是事实。”

“可是我们怎么付得出这些钱?”

“噢,一定有办法搪一搪的。”亨利含混地说。

“幸好我有在花店工作。”

“是啊,幸好如此,希望你不觉得是被迫工作,得你喜欢才行。”

“我蛮喜欢那份工作的,若整天没事做,一定无聊了。会欠那么多钱,是因为有人乱买东西。”

亨利拿起一叠账单说:“这种事实在令人沮丧,真讨厌春季结账日[1],感觉上圣诞节还没过,就已经要报税了。”他低头看着最上面的账单,“这个做书架的家伙讨钱态度真恶劣,我好想直接把他塞进字纸篓里。”说着亨利将账单扔进垃圾桶中,然后看着下一张,“‘亲爱的先生,恕我们一再提醒您——’这才客气嘛。”

“那么你会付这笔账吗?”

亨利说:“未必,不过我会把它归到‘预备缴清’的档案里。”

雪莉大笑:“亨利,我实在服了你。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今晚先别烦恼,咱们去找个高级餐厅吃饭。”

雪莉对他扮鬼脸。

“那有帮助吗?”

“对咱们的经济情况没帮助,”亨利坦承,“不过能让我们开心。”

亲爱的劳拉:

不知可否借贷我们一百英镑?我们手头有点紧。你或有所闻,我已失业两个月(其实雪莉并不知情),不过我就快找到一份优渥的工作了。这期间我们为了躲债,只敢搭仆人用的电梯出门。很抱歉贸然向你开口,但这种苦差事最好由我出面,因为雪莉可能不想这么做。

亨利敬上

“我不知道你去跟劳拉借钱!”

“我没跟你说吗?”亨利懒懒地转头说。

“不,你没有。”雪莉冷冷地表示。

“好吧,亲爱的,你可别把我的头拧掉,是劳拉跟你说的吗?”

“没有,她没说,我在存款簿上看到的。”

“劳拉人真好,二话不说就借了。”

“亨利,你为什么跟她借钱?我真希望你没借,而且你应该先知会我一声。”

亨利咧嘴一笑。

“你不会准许的。”

“没错,我不准。”

“老实说,雪莉,我们情况急迫,我跟老缪丽尔借了五千英镑,我以为我的教母老伯莎至少会借一百,却被她一口回绝了,她大概得付附加税吧,我还被训了一顿。我又试过其他一、两个地方,都没结果,最后只好找上劳拉。”

雪莉凝重地看着亨利。

“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她心想,“现在终于看清亨利的真貌,他永远无法久做一份正职,且花钱无度……”

亨利虽有缺点,雪莉仍觉得嫁给他非常幸福。亨利迄今已换过四份工作,找工作对他似乎不成问题,因为亨利有一大票富裕朋友,只是他总做不久,不是腻了不想干,就是被解雇。还有,亨利用钱毫无节制,又容易借到钱。亨利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借贷,他不介意跟人伸手,雪莉却非常在意。

她叹口气问:“你觉得我有可能改变你吗,亨利?”

“改变我?”亨利惊讶地问,“为什么?”

“哈啰,鲍弟。”

“小雪莉!”鲍多克沉坐在破旧的大扶手椅中,对雪莉眨眼说,“我刚才可没睡着。”

“当然没有。”雪莉贴心地答道。

“很久没见你回来了,还以为你忘记我们了。”鲍多克表示。

“我从未忘记你!”

“你丈夫一起来了吗?”

“这次没有。”

“噢。”他仔细打量她,“你怎么看来如此苍白消瘦?”

“我在节食。”

“女人哪!”他轻哼说,“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雪莉突然对他发脾气说:“当然不是!”

“好啦好啦,我只是想知道而已,现在大家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又耳背,不像以前还能偷偷听到什么,日子真是无趣极了。”

“可怜的鲍弟。”

“医生还叫我少做点园艺——别弯腰在花圃里工作,因为血液会冲到脑部。这些白痴医生只会一天到晚唠叨!”

“真遗憾,鲍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