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雪莉—1946 第六章

雪莉心想,麻烦的是,人总会疲惫。

她靠在舒服的地铁座椅上。

三年前,她根本不知何谓疲倦,在伦敦居住或许是原因之一吧。一开始她在西区的花店只做兼差,现在已经是全职了,下班后总有杂物得买,然后在尖峰时段挤车回家,再准备晚餐。

亨利的确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

雪莉闭眼靠坐着,有人重重踩到她的脚趾,她皱起眉头。

心想:“可是我好累……”

她飞快地回想婚后这三年半的生活……

最初的幸福……

账单……

更多的账单……

索尼娅·克莱格霍恩……

击退索尼娅·克莱格霍恩,亨利的痛悔、可爱、深情……

接踵而至的财务困境……

强制还款……

缪丽尔伸手相援……

奢侈、没有必要,却十分愉快的在卡纳的假期……

贵族埃姆林·布莱克太太……

帮亨利解困,摆脱埃姆林·布莱克太太的仙人跳……

亨利的感激、悔过、迷人……

新的财务黑洞……

老伯莎帮忙解困……

朗斯代尔小姐……

财务问题……

与朗斯代尔藕断丝连……

劳拉……

尽量不去找劳拉……

被迫找劳拉……

由劳拉张罗……

盲肠炎,开刀,康复……

回家……

与朗斯代尔最后交往阶段……

雪莉的心思停驻在最后一件事。

她躺在公寓里休息,这是他们住过的第三间公寓,里头摆满了从租购系统买来的家具——这是司法官给他们的最后建议。

电铃响了,雪莉懒得爬起来开门,反正不管是谁,迟早会走掉的。但此人也忒固执,电铃响了又响。

雪莉愤而起身开门,与苏珊·朗斯代尔正面相对。

“噢,是你,苏珊。”

“是的,我能进来吗?”

“我很累,我刚从医院回来。”

“我知道,亨利告诉我了,可怜的雪莉,我帮你带了一些花。”

雪莉面无表情地接下一大把水仙。

“进来吧。”她说。

她走回沙发,抬起脚。苏珊·朗斯代尔坐到椅子上。

“你住院时我不想去烦你,”她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事情解决掉。”

“哪方面的事?”

“嗯……亨利的事。”

“亨利怎么了?”

“亲爱的,你该不会想当鸵鸟,把头埋在沙里吧?”

“不会。”

“你应该知道亨利和我互有情愫吧?”

“除非我又瞎又聋,否则怎么会不知道。”雪莉冷冷地说。

“是——是的,当然。我知道亨利非常喜欢你,他不想让你不高兴,但事情就是这样。”

“就是怎样?”

“我真正要谈的是离婚。”

“你是说亨利想离婚?”

“是的。”

“那为什么他没有提起过?”

“噢,亲爱的雪莉,你也知道亨利那个人,他痛恨把话说死,而且他不想让你难过。”

“但是你跟他想结婚?”

“是的,真高兴你能了解。”

“我想我是很了解。”雪莉缓缓地说。

“你能告诉他没问题吗?”

“是的,我会跟他谈。”

“你真是太好了,我觉得最后一定……”

“你走吧。”雪莉说,“我才刚出院,而且我很累。走吧——马上——你听见没?”

“哦,真是的,”苏珊愤愤地站起身,“我真的觉得——嗯,至少可以文明一点吧。”

她走出房间,砰地甩上前门。

雪莉定定躺着,泪水缓缓滑落面颊,她愤怒地拭干眼泪。

“三年半,”雪莉心想,“三年半了……竟走到如此地步。”接着,突然,她忍不住开始狂笑,刚才的愁绪简直就像一场烂戏里的台词。

不知过了五分钟还是两小时后,雪莉听见亨利拿钥匙开门。

他跟平时一样愉快地走进家门,手里拎着一大把长梗黄玫瑰。

“送你的,亲爱的。漂亮吗?”

“很美。”雪莉表示,“其实,我已收到一把廉价的丑水仙了,而且已过了盛开期。”

“哦,谁寄来的?”

“不是寄来的,有人送过来。苏珊·朗斯代尔送来的。”

“真不要脸。”亨利生气地说。

雪莉诧异地望着他。

“她来这里做什么?”亨利问。

“你难道不知道?”

“我可以猜得到,那个女人实在愈来愈烦了。”

“她来告诉我,你想离婚。”

“我想离婚?跟你离婚?”

“是的,你不想吗?”

“当然不想。”亨利十分愤慨。

“你不想娶苏珊?”

“鬼才想娶她。”

“但她想嫁你。”

“恐怕是的。”亨利一副很沮丧的样子。“她老是打电话来或写信给我,我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你跟她说你想娶她吗?”

“噢,只是说说而已。”亨利含糊地说,“或者讲着讲着就半推半就了……每个人多少都碰过这种事嘛。”他不安地对雪莉笑一笑,“你不会跟我离婚吧,雪莉?”

“有可能。”雪莉说。

“亲爱的……”

“我已经相当……累了,亨利。”

“我是个混蛋,是个烂丈夫。”他跪到她身边,露出昔日的魅笑,“可是我真的好爱你,雪莉,其他都只是逢场作戏,了无意义。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娶,你能继续包容我吗?”

“你对苏珊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们能不能把苏珊忘了?她那么乏味。”

“我只想了解一下。”

“嗯……”亨利想了一下,“我大概为她疯狂过两周,无法成眠,在那之后我仍觉得她很不错,再之后觉得她开始有点无趣,然后她就变得真的很无趣了,最近她简直像瘟疫。”

“可怜的苏珊。”

“别担心她,那人寡廉鲜耻得很,是个不折不扣的八婆。”

“亨利,有时我觉得你很没心没肺。”

“我才不是,”亨利怨道,“我只是不明白她们干嘛巴着不放,别那么认真才有趣嘛!”

“自私的恶魔!”

“我吗?也许吧,你不会真的介意吧,雪莉?”

“我不会离开你,但我已经受够了,所有的事都是。钱的事不能信任你,你大概也会继续在外头偷腥。”

“噢,不会的,我对天发誓。”

“唉,亨利,你省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