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记忆

那日之后,已经过了半月。

肖吟仍旧没有醒。

商响衣不解带的照顾着,累了乏了,便伏在冷硬的木床沿眯眯瞌睡。

他没法真闭上眼。

闭眼就是落雷过后一场惊心动魄死亡。

但那又与死亡不相称,是肖吟心心念念的,与花妖的来世缘。

和尚说,肖吟是个疯子,从来都是。可他没想到,世上还有更疯的,不但疯,还不自量力。二百多年的破烂道行,就敢改换天定的寿数。

“你图什么呢?逆天而行……是要遭天谴的。”

和尚一句话叹了三口气。

商响眯眼笑,惨白的唇缝里透出一点血红舌尖:“我没有别的好处,只能拼了命对他好。好到再没人能这么对他,或许他就是我的了。我是妖怪,不许什么三生三世,真要动了心,就只对那人好,好到死那天。”

和尚又叹了口气。

商响是只蠢老鼠,无可救药,愚不可及,为了道士连来世为人都不要。

畜生道有多苦,商响比他清楚。

和尚叹息着退了出去,没有再劝。

妖怪的灵窍总是不如凡人玲珑剔透,爱啊恨啊由着自己的心,又痴又傻又固执。

商响还疯,还不要命。赤裸裸热腾腾血淋淋的一颗心掏出去,被人冷待了摔碎了作践了,他连头都不回……

肖吟醒来那天很冷。

没有下雨,只是化不散的阴湿。

商响喂完汤药,想给他再加一床被。

抱着被子回来的时,沉睡了半月有余的肖吟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盯住自己,瞬也不瞬,视线笔直。

像极了有一年下山偷核桃,在村头遇见那只绿眼睛的扁担纹花猫。

肖吟低头笑了两声,又抬眸:“你傻了吗?”

商响被唤回了不知落到何处的魂儿,结结巴巴:“你、你醒了?”

“你是谁?”道士歪着头,眉眼清澈又无邪。

才露头的喜悦凝在了脸上,商响傻傻的抱着被张口结舌:“你……”

“我忘记了很多事。”含笑望着傻乎乎的老鼠精,肖吟说,“但我觉得我认得你。”

我认得你……

一句话,便叫商响忘记了断尾巴的痛。

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一颗一颗,不像珍珠,像雪粒子,划过脸颊,没有半点热气,聚在下巴上,浸得绀色被面一小片湿。

肖吟心头波澜起伏——

是心疼。

又不止心疼。

不知从何安慰起,只能拉过紧紧攥着被子的手。细细的手指,留着浅浅的疤。

被子掉到地上,哭傻了的小老鼠跌进自己怀里。

抱着的感觉很软很好,也叫肖吟说不清的混乱慌张。

“别哭别哭,是我欺负你了吗?”

怔怔的不敢动,商响抬头偷偷看肖吟,却被对方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竭力忍住眼泪,妄图粉饰太平:“我是因为高兴才哭的。”

是高兴吗?或许也有。太复杂的情绪,商响形容不来。

“为什么高兴?”

心在别别跳,张狂的鼓动着要震出胸腔。商响从没离肖吟这么近过,偎在他胸前,还被箍住了腰,稍微动一动眼皮,那让自己疯癫发狂的色相便落入眼中。

他有些迟疑,觉得是梦境,偷偷咬了嘴唇,却又觉出了疼。

可还是惊艳,还是着迷。想染指,想冒犯。

想得五内俱焚,胆大包天。

“因为你醒过来了。”

被诱惑了的商响讷讷说。

听罢这话,肖吟不可抑制的觉得欢喜。这只小老鼠,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只有他。

“我是谁,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不想撒手,怀里有只老鼠的感觉很奇妙,箍在腰上的手臂再使了一分力。

贴的更紧了,黑而圆的眼睛近在咫尺。

湿漉漉的睫毛动了动,苍白的唇绽出一丝笑,像是一朵白色的花,里面藏着红色的蕊。

“你叫肖吟,我是你男人。”

狡猾的老鼠精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弥天大谎。

这谎说的太不着调,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肖吟推开的觉悟。

可是却没有。

漂亮的道士只是看着他,嘴角含笑地看着他。很高兴的样子。

“那你是谁呢,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痴缠缱绻,像是对待前世的情人,温柔又蛊惑。

眼前晃过梧桐树下茕茕而立的百合花。瞬间,血液冻成了锋利的冰碴,刺在身上,又冷又痛。

可这时光不是他偷来的,是他用尾巴换的!

忽然有了底气,老鼠精抬起下巴:“我叫商响,你记住了!”

管他呢,管他呢,就算只有一时一刻也认了!

贪得无厌的妖怪总也学不乖。

“嗯。”肖吟点头笑,眼里盛满了一汪温柔的月亮,“我平时怎么喊你?响响吗?”

刚才还胆大包天扯着谎的商响愣住了。

过了这么多年,认识这么多人。会叫他响响的,只有老鼠娘。

摇摇头否认:“没有,你没这么喊过我。”

“那我叫你什么呢?”肖吟对称呼似乎有种超乎意料的执着。

搜肠刮肚的想,却实在想不出。

因为肖吟从没有认真喊过自己。

“响响。”又叫了一声,鼻间萦绕着温热的吐息,两个字念得真切又清晰。

叫人心颤。

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商响瘪嘴忍住泪,横眉冷眼,改不掉口是心非的毛病。

明明……明明就欢喜得要命。

肖吟低头凝视他:“这么委屈?生气了吗?”

当然生气,那一桩桩一件件,换了旁人早就琵琶别抱另觅新欢了,也就是小爷这么……这么……

一口白牙磨得咯咯响,商响忽然死命咬住肖吟胸口。

他是真的发了狠,鲜血很快透过雪白单薄的中衣。尝在口中,腥膻粘腻,却又痛快过瘾。

肖吟没有出声,伸手轻轻拍着商响的背。

似安抚,又要宽恕。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叫商响恨成这样,那就是罪大恶极。

那时,灵魂在混沌里沉沉浮浮,眼前脚下皆是虚无,本以为会死,可有双眼睛总也抹不去,黑而圆润,像上了层釉色的桂圆核。一梦醒来,前尘尽去,仿佛在轮回中走了一遭,将滚滚红尘中的七情六欲全都淘换了个干净,脑子里只剩下那双要拼命的眼睛。

在那双眼里,仿佛世间千载以来只有他,天地辽阔间也只剩下他。

那是商响的眼,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