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时此刻(第2/14页)

有天晚上吃完饭后,他不期而至地来到了我这里,给我带来了两只橘色的小猫咪,一只毛长一只毛短,才八周多一点大。我没有向他要过猫咪,他也没有事先关照过要送我这样的礼物。他说他那天早上去做眼科检查,在前台接待员的桌子上看见有块牌子,说有几只小猫要转让。当天下午他就去了那位接待员家,在她家的六只猫咪中为我挑选了两只最漂亮的。他还说,看见那块牌子,他头一个就想到了我。

他把小猫放在地板上。“这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他说。“那是谁应该过的生活呢?”“呃,我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像我这样的人。我拥有了我曾希望过的一切。我不能再让你过这种形影相吊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你他妈的已经过到头了。你太极端了,内森。”“你也一样。”“见你的鬼,我才不是呢!我没有过这样的生活。我对你的所有要求不过是过正常一点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方式,无论对谁来说,都太寂寞了。至少,你可以有两只猫咪来陪伴你。小猫咪需要的全部家当都在我车上。”

他走到外面去,回来时把几只超市里的大袋子倒空在地板上,里面有半打让它们逗来耍去的小玩具,一打猫食罐头,一大袋猫砂(6)和一只塑料的猫砂盒,放猫食的两只塑料盘,盛水的两只塑料碗。

“这就是你需要的一切,”他说。“你看呀,它们多漂亮。它们会给你带来无穷的乐趣。”

对于这一切,他的态度异常坚定,我也无话可说了,除了说句:“你想得真周到,拉里。”

“那你准备怎么叫它们呢?”

“A和B。”

“不行,它们需要有名字。你整天都活在字母堆里。你可以把毛短的那只叫‘短毛’,毛长的就叫‘长毛’。”

“那么好吧。”

在我这个如此紧密的关系网中,我只得乖乖地扮演着拉里为我设计好的角色。我基本上服从了拉里的命令,他生活里的每个人也都和我差不多。你想,他有四个女儿,可没有一个女儿说:“可我想去巴纳德学院,我想去欧柏林学院。”尽管我从来也没觉得他是一个恐怖的暴君式家长,可是多么奇怪呀,当我和他及他的家庭成员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这么想,因为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见有任何一位家庭成员曾经起来反对过他,他只要说一句你得去卫尔斯利上学,就把一切都摆平了。可是想想我自己对拉里的服从,她们心甘情愿地做没有主见的人,当拉里的乖女儿这一点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拉里的权力之路就是他生命里的每一个亲人都对他表示出完全的认可,而我的权力之路则是我生命里没有一个亲人会对我表示认可。

他是在一个礼拜四把猫带来的,我一直把它们养到礼拜天。在那几天里,我几乎没有写一个字。我的时间都花在了陪它们玩耍,爱抚它们,让它们轮流或一起坐到我的大腿上,或只是坐在那里看它们进食、嬉戏、抓痒、睡觉。白天,我把猫砂盒摆在厨房的一个旮旯里,到了晚上,我把它放到客厅里,然后才会关上卧室房门睡觉。我早晨醒来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冲到门口去看它们。它们会待在那里,就在门旁边,等着我把门打开。

到了礼拜一早上,我给拉里去电话说:“请你过来把猫拿走。”

“你讨厌它们。”

“刚好相反。如果它们再待下去,我就别想再写一个字了。我不能让这两只猫和我住在同一幢房子里。”

“干吗不能?你他妈的想什么呢?”

“它们太讨人喜欢了。”

“好啊,棒极了,要的就是这效果。”

“来把它们带走,拉里。如果你嫌麻烦,我可以自己把它们还回到眼科前台接待员手里。但我不能再让它们待在我这里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惹我生气呢,还是在虚张声势?我做人也是讲原则的,可你让我觉得脸红。天晓得,我又不是带两个人去要你和他们同住。只是两只猫呀。只是两只小猫咪。”

“我感激地收下了,不是吗?我也努力过了,不是吗?请把它们带走吧。”

“我不干。”

“你知道的,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两只猫。”

“那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你从来也不要求什么。”

“把那位眼科前台接待员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不行。”

“好吧,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你疯了,”他说。

“拉里,我不可能因为两只小猫而洗心革面的。”

“可事实是你会的。而你就是不愿意让这样的事发生。我无法理解,一个像你这么高智商的人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的。我被你搞糊涂了。”

“生活中有许多解释不清楚的事。你不必因为我的一点点晦涩难懂而烦恼。”

“好吧,你赢了。我会过去把猫带走的。可我们之间的事还没有完呢,祖克曼先生。”

“我有理由相信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或者说你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你知道吗,你也有点疯狂。”

“我他妈的才不是呢!”

“霍利斯,拜托你了,我已经年纪一大把,怎么可能再从头开始呢。来把猫拿走吧。”

就在他最小的一个女儿即将嫁到纽约去之前——她要嫁给一个爱尔兰血统的美国律师,这个小伙子也和拉里一样,毕业于福特汉姆法学院——他被诊断出得了癌症。就在一家子去纽约参加婚礼的同一天,拉里的肿瘤医师让他住进了康涅狄格州法明顿的大学医院。他住院的第一天晚上,在护士给他做完常规检查(7)并给了他一片安眠药之后,他把藏在洗漱用品包内的一百来片安眠药都拿了出来,就着床边玻璃杯里的水,在这个昏暗的单人病房里把它们全部吞了下去。第二天一清早,玛丽莲接到医院来电,得知她的丈夫已自杀身亡。数小时后,在玛丽莲的一再坚持下——她这么多年来做他的老婆到底不是白做的——一家子还是照样去出席了婚礼,直等到用过了婚礼午宴,这才返回伯克希尔山安排他的丧礼。

后来我才得知拉里事先就和医生商量好了要在那天入院,而不是在翌周的礼拜一,那样他就能走得从容一些。这样的安排使他全家在得知他死亡的消息时能聚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在医院里自杀,就会有专业的医生来处理他的尸体,这样就为玛丽莲和孩子们节省掉无数善后处理的麻烦事。

他去世的时候享年六十八岁,他在日记《人生规划》里记录下来的事只有一件未能实现(就是有一天要有一个叫小拉里·霍利斯的儿子),除此之外,他令人惊异地实现了他早在十岁的孤儿时期就为自己定好的所有目标。他早就设想好要一直拖到看见最小的女儿走进婚姻的殿堂、开始崭新的生活,而且还必须设法避免掉他最为害怕的一桩事情——绝不能让他的孩子亲眼目睹垂死的老爸在死前的种种惨状,因为他曾经目睹过患上癌症的父母那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他甚至还为我留下了一份信息。甚至到了那种时刻,他都还在惦记着我。我听到他的死讯是在一个礼拜天,接下来的礼拜一,我在信箱里收到了这么一封信:“内森,我的老伙伴,我不想就这样离开你。在这个广漠无边的世界里,你不能一个人生活。你不能同一切都失去了联系。你必须向我保证不会倒退回我遇见你时的生活状态。你忠实的朋友,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