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时此刻(第4/14页)

一个侍者走过去听她点单,在他走后她打开拎包取出一本书。在她漫不经心地看书时,她伸手把帽子摘了下来放在位子旁边。她朝着我的一侧的脑袋被剃光了,也许剃的时间还不是很长,那里长出了一层细毛,还有一条手术留下的疤痕如一条蜿蜒的细蛇穿过她的头顶,一条粗糙的、清晰的疤痕从她的耳后曲折地爬到她的眼角。她脑袋的另一侧长着长短不齐的头发,灰白的头发被松松地打了一个髻,她的右手正心不在焉地捋着头发——就像一个孩子在看书时常有的动作,用手无意识地拨弄头发。她多大岁数?七十五岁。一九五六年我们遇见时,她才二十七岁。

我点了咖啡,慢慢地呷着,喝完后,也没有朝她那儿瞧一眼,就起身离开了餐馆。时隔那么多年,我又意外地遇见了艾米·贝莱特,她的容颜已发生了可怜的变化,而她的整个存在——在我第一次遇见她时,曾经是那么的朝气蓬勃、乐观开朗——明显已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

第二天早晨的治疗花了一刻钟时间。如此简单!一个奇迹!医学的魔法!我又一次看见我自己在大学的泳池里来回畅游,身上仅穿一件普通的泳衣,再也没有了黄色尿流的噩梦。我看见自己又能挥洒自如,无需再用那日日夜夜用了九年的吸水棉垫,它此刻就贴在我弹力内裤的胯裆部。一次无痛的十五分钟的治疗使生活再次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我不再是一个在最基本的生活方面都虚弱无力之人,过去的我连要把尿撒到马桶里都做不到。对自己的膀胱拥有控制力——在健康状况良好的人群里有谁会想到这代表着怎样的自由,有谁会想到这种自由是多么地不堪一击,即使最为自信的人都有可能在哪一天失去它?我以前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些问题,我从十二岁起就欣赏独特的个性,对我身上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我都持欢迎的态度——而现在的我可能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仿佛,那阴魂不散的羞辱感实际上并非是将一个人和他人联系起来的纽带。

还没到中午我就已经回到了宾馆。我有许多事情可干,就这么把我回家前的这一天打发掉。前一天下午——在决定不去打扰艾米·贝莱特,就这么离开餐馆后——我又去了史特兰德,它是联合广场南面一家历史悠久的旧书店,在这里我以不到一百美元的价钱买到了初版的六卷本E.I.洛诺夫的短篇小说集。这套书在我家的书房里其实也有,但我还是买下来带回了宾馆,那样在我必须继续停留在纽约的数个小时内我还可以依次翻翻这几卷书。

如果你也有相同的经历,隔了二三十年没有去读一位作家的作品,那么你对于重读的结果是无法确信的,或许会发现你曾经那么佩服的这位作家早已过时了,抑或发现你自己曾是多么狂热多么纯真的一个人。可是读到半夜,我发现我对他的景仰程度一点也不比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有所降低。洛诺夫的散文题材狭窄,他的兴趣也极为有限,他的行文风格是强硬地克制住感情的流露,而不是在故事的涵义内汪洋恣肆,削弱其冲击力,营造出的反而是一种如神秘的锣鼓在那里鸣响的效果,久久萦绕的鼓声令读者惊叹于在如此有限的篇幅里竟能交织着如许多的沉重与轻浮,惊叹于他的怀疑主义竟能达到如此的深度。正是这种克制的写作手法使得他的每一篇短篇故事都寓意深远,简直是鬼斧神工,就像在帕斯卡(10)般的大脑的点拨下,一个个民间传说、神话故事、《鹅妈妈摇篮曲》(11)之类的东西由内而外地焕发出了光彩。

他还是那么出色,就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甚至比我以前认为的更出色。就好像在我们的文学领域曾经存在过一种早已失落或淡出的色彩,而唯独洛诺夫又把这种色彩找了回来。洛诺夫就是那种色彩,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二十世纪美国作家,而且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再版过他的作品了。我怀疑如果他完成了那部长篇小说并且在生前得以出版的话,人们是否还会如此彻底地忘记他的文学成就。我怀疑他是否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时依然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如果不是,那么又该如何去理解在他去世前那一贯的保持沉默,在他生命的最后五年里,他与霍普的婚姻破裂,开始了有艾米·贝莱特伴随左右的新生活?我依然记得他是如何以一种锋利无比、无怨无悔的方式来向我描述他自己的(当时的我是一个渴望效仿他的风格的年轻崇拜者):我是一个单调的人,整日沉浸在艰难的写作和勤奋的阅读中,身边总放上一本笔记本,到了晚上——由于精神过度疲乏而几乎成了哑巴——就与我那忠实的、可怜的、孤独的妻子一起分享晚餐与睡床,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十五年。(因为规律不仅仅适用于它的创造者,还适用于与它的创造者息息相关的人。)人们也许可以想象他的工作强度和他的多产,一个具有如此坚韧的性格的原创作家,当时还不到六十岁。可是,他最终设法摆脱了这种如幽禁般的生活(或者说,是他妻子在愤怒中突然离去使他得到了解脱),找到一个可爱的、聪慧的、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姑娘来做他的伴侣,那姑娘的岁数只有他的一半。人们也许会想象摆脱了长期束缚着他的乡村风景和婚姻生活之后——这样的生活使得艺术享受对他来说也变成了一种残酷到极点的牺牲——E.I.洛诺夫不会因任性而遭受无比沉重的惩罚,不必仅仅因为他还敢相信他可以打破牢笼过上自由的生活,相信他依然可以每天把他写下的段落改上五十遍,就陷入了一个彻底虚无的无言的深渊。

那五年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如果说在这位沉稳、隐居的作家——还要加上弥漫在他的世界观里的绝望与嘲讽——身上确实发生过什么故事,虽说他曾经勇敢地接受了在他的生命里除了虚无以外一无所有的事实,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呢?艾米·贝莱特一定知道——她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如果在某地存放着洛诺夫创作的小说手稿,不论完成与否,她也一定会知道。除非他的所有财产都由霍普和三个子女继承,否则手稿一定是在她的手上。这小说理应合法地属于幸存于世的他的至亲,而不是属于她,属于艾米·贝莱特,这个在他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人,这个读过他每一页草稿的人,这个知道他的这部新作有多好或者有多糟的人。即使说他的死亡打断了他完成整部作品,可为何那些完成的部分也不见在长期出版他的小说的文学季刊上发表呢?还是因为这篇小说写得不好所以不能出版?如果是那样,那么这次失败是否是他将造就他的才华的一切都抛在身后的结果呢,是否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获得了自由的结果呢,是否是终于找到了快乐,从而结束了在实质上保护着他的牢狱般的生活的结果呢?还是他从没能克服掉自己为了结束苦难而牺牲掉霍普的羞耻感呢?可是帮助他结束了苦难的不正是霍普本人吗——通过主动离开他的方式?对于一个如此执着如此成熟的作家来说——我们知道,他那行文简洁、语言流畅的独特风格是通过了勤奋、耐心与意志的长久磨练得来的——怎么会有连续五年的空白呢?为什么如此普通的一个变化——人到中年,生活的轨迹发生改变,有了一个新的伴侣,在一个新的地方建立起一个新的家庭,人们普遍认为这种改变具有振奋人心的意义——会使一个人从此一蹶不振,会使洛诺夫放弃了自己的才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