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布拉格(第2/5页)

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还清楚地记得,藤代的手非常热,还略微有些颤抖。我的手也因为紧张和喜悦微微发颤。

那天夜里,我就像修学旅行归来的中学生那样,没法儿入眠,一个人冲出旅馆,去海边散步。夜晚的大海像流淌的墨汁,黑漆漆一片,拍打沙滩的海浪声比白天更奔放响亮。波浪的间隙,可以恍惚听到有人在轻声歌唱。我朝着歌声的方向走去,看见大岛一人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弹奏着尤克里里。

我悄悄在他身旁坐下。原来他唱着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听着他的歌声,那咆哮的海浪声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温柔起来。

大岛唱完后,我询问了他歌曲的名称。

大岛告诉我,这首歌叫作“四月女友”,是Simon&Garfunkel(西蒙和加芬克尔)的曲子。我爱上了四月里到来的她。可是,她的心却离我渐行渐远,最终离我而去。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忘记那时的心情。

大岛说,他想知道我的故乡,想让我告诉他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

老家旁边的旧照相馆、在空处拔地而起的苹果树、车站前面包店里的豆沙包、远处可见的被雪覆盖的大山。我一边回忆自己从青森出生到现在喜欢过的东西,一边告诉大岛。突然发现,任何一样东西都像藤代那样,既柔软又温和。

我感觉,大岛前辈总是能理解我的心情。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底的那些真正想法,他都能轻轻地提醒我。

他漫不经心地走进活动室,成为大家话题的中心,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不见。他总是听我们讲话,却从未讲过自己的事情。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为什么他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我问,他才开始说,开头先告诉我,他并不擅长讲自己的事情。

他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大型出版社做文化杂志类的编辑。但是五年前的一个冬日早晨,突然就起不了身了,没法儿去上班。

“从那以后,我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大岛笑着说:“我用一年的储蓄来维系生活,往返在便利店和家之间,最后被以往经常去的二手书店给拯救了。就这样一直在那里工作,跟大学三年级时开始且一直交往的银行女职员结了婚,一晃三年就过了……所有的一切都放弃后,时间就变成我自己的了。”说完这句他的口头禅后,大岛就又开始边谈边唱起来。他唱得很陶醉,歌声连恭维时都无法说好听,可是,犹如一个陪伴在身边的暖心存在,听着听着仿佛眼泪就要流出来。

“怎么了,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他问我。我回答道:“感觉心里不安。我有些时候会感到非常不安,不知道自己对于藤代来说是否他所需要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需要的东西哟。路边的石头、夜空闪耀的星星都是一样。”

大岛说。这是意大利一部老电影中的台词。走绳索的艺人对孤独的少女小丑所说的话。

我默默地点点头。大岛又开始唱起歌来。

眼前的大海依旧还是那么漆黑,但那天夜里,海浪的声音却变得温柔了。

写了这么多,就到这里吧。

寄一张时钟的照片给你。

现在的时间和过去捷克的时间。两个时间重叠的照片。

伊予田春

藤代走在一排排砖瓦建造的旧建筑之间。尽管还是清晨,空气已经又热又湿,夹克外套里的衬衫已经被背上的汗水弄湿了。经过大学校园,再穿过一个小树林,就看到了医院。从正门玄关旁的员工入口进入后,可以看到刚搭建好的崭新的外科大楼,旁边还有并排的内科大楼。医院开门前,楼道里空空荡荡的,在荧光灯的照射下,闪着白色的光,天花板上的空调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吞吐着冷气。医院大楼里实在太冷,背上的汗水一下子没了气焰,藤代不禁瑟瑟发抖。

他一边在心里想,怎么老开得这么冷啊,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大楼里只听见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两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肩并肩地从对面走了过来。是内科医生吧。藤代想。他们这段时间一直比其他科的医生早到,是不是最近刚上任的科室主任的新要求啊?

过了一会儿,藤代走过铺着白色地板的大厅,就看到里面那栋老旧的住院部。入口的金属板上写着“精神科”。从藤代大学毕业在附属医院开始工作的时候起,就只有这一栋医院的大楼没经过改造还保留着瓦片时代的印记。

藤代打卡后,房门随即打开。他在更衣室换下藏青色的外套,穿上熨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进入旁边的诊室。简单的铁制办公桌上放着白色微软笔记本电脑,同种类型的黑色圆珠笔摆放了四支。墙壁上没有海报和图片,只有单色调的朴素窗帘。这是一个简洁朴素,没有多余信息的房间。房间里,藤代的后辈奈奈医师正在整理病人们的病历卡。早上,藤代一般都比其他的医师来得早,但是她比藤代还要更早。每次都是藤代被她迎接。

“早上好。我已经看过中午之前的病例了,我把它们放在这里。”

奈奈长手长脚,鹅蛋脸看起来精致小巧。可能是因为她一年到头都不化妆吧,她的肌肤像陶器一般白皙平滑,伸懒腰的样子像芭蕾舞女演员。从跟她同期入职的医师那里听说,她在医学院就读期间还经常在大街上被星探搭讪。

“早。今天也要辛苦你了哟。”

藤代边看病例边说道。一如既往,从早上开始,来看心理问题的患者就排起了长龙。

“今天,桑原要来。”

“他又要来说什么啊……”

“我想他只要好好吃药,病情应该是稳定的呀。”

奈奈的声音小而清脆,说完她露出略带紧张的表情。

有个叫作桑原的患者一年前在这里就医,他二十出头,患有境界型人格障碍。一眼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好青年,但无论是在家庭还是学校里他都容易情绪化,与人的关系无法稳定,不定期地需要到精神科来就医。他曾不问青红皂白地否定医师们的话。“他们把我当傻瓜。”他一直这样说,也不听人劝告,于是不停地换着医院就诊。

几年前,这个人终于在郊外的医院安定了下来。是一个刚出护士培训学校不久的新人护士改变了他。这个护士对桑原这位她最初的患者尽心尽力,耐心地倾听他那些漫天跑火车的话。可能是被她的献身精神感动了吧,渐渐地桑原开始接受治疗。在她的面前,桑原也变得能老老实实听医师讲话了。

可是,半年后,这个护士却突然产生了抑郁症状,最后不得不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