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 暗(第3/5页)

艾薇的反应很不自在。

“我在学院遇见另一个红种,”迟疑片刻后,我说,“叫提图斯,也是你雕塑的吗?”我瞥向米琪。

“别看我哦。”他说。

“你怎么知道提图斯是红种?”哈莫妮立刻反问,“他自己说的吗?”

“他……露了馅。只是一些小地方。不过没有别人察觉。”

“那你们相认了吗?”她虽没有露出笑容,但那声叹息似乎显示她放下了心头搁了很久的担子。“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变成朋友了吗?”

“他没发现我的身份。米琪,所以不是你雕塑的?”

他等哈莫妮示意才敢回话:“不,亲爱的,你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我唯一的一次。”他眨眨眼睛,“提图斯的雕塑师曾向我讨些建议,然后根据我和你这个成功的前例来动手。”

“你是舞者找的,”哈莫妮说,“提图斯是我带来的。他本名叫阿卢斯,是我在提孛斯矿区找到的。他没有坚持保留本名。”

物以类聚。哈莫妮会看中提图斯不是巧合。

“那孩子后来怎么了?”她问,“我们知道他死了。”

怎么了?我下令让一个金种杀了他。

但我只能一脸漠然地看着房里这三人,庆幸他们无法看穿我的心思,也不知道学院中发生过什么,否则我无法想象他们会如何看我。哈莫妮与艾薇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努力,还有我现在的立场。我自己也一样。我本来以为这么多苦难是为了成就一个远大计划,结果根本是场空。我都看清楚了。即便是舞者,他原本也只是碰碰运气,走一步算一步。

原以为会有人热情迎接,以为眼前会有支真正的军队,可以实现大家的梦想。我以为阿瑞斯终于会摘下那顶头盔,证实我的信念与期望没错。真是讽刺。我还妄想回到阿瑞斯之子的怀抱,我就不再孤单。此刻,与他们三个坐在水泥墙内的塑料椅上,我却比过去的每分每秒都失落无助。

“一个叫卡西乌斯·欧·贝娄那的金种杀了他。”我答道。

“死得利落吗?”

“你不是应该明白,不可能有那种事。”

“卡西乌斯就是和你结下梁子的那个人。是因为这件事吗?”艾薇兴冲冲地问,“因为这样贝娄那家族才要你的命?”

我搔搔头:“不,是因为我杀了卡西乌斯的弟弟,主要是这件事。”

“血债血偿……”艾薇喃喃低语,好像她真能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我们今天给了金种重重一击,戴罗。我们炸掉月球和火星上十二个地方,算是替舞者和提图斯讨回一些公道。”哈莫妮说,“行动会持续下去,这里只是其中一个据点。”

她手一挥,桌上显出立体影像,紫种担任的新闻主播正滔滔不绝地报道各地惨况。

“所以我该夸你们很厉害吗?”我问,“但现在你们和金种没两样。你应该很清楚。没策略、没‘关系’,也不思考一下吵醒沉睡的巨龙会有什么后果,反正杀就对了。所以几小时前艾薇就一次炸死上百个同样低等色族的人。”

“反正不是红种,”哈莫妮说完,又有些别扭且不太诚恳地补上,“也没有粉种。”

“明明就有!”

“那就将他们的牺牲铭记在心。”哈莫妮一脸严肃。

“Vox clamantis in deserto.”我喊道。

米琪静静坐在一旁,此时却露出浅浅笑意。

“想用金种的怪腔怪调吓唬我们吗?”哈莫妮问。

“他是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头大喊,怎么喊都没反应,”米琪解释,“这只是简单的拉丁文。”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吗?”她继续说,“因为成了金种,就忽然间无所不知了?”

“让我变成金种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为了要了解他们的思考模式?”

“不是,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对准他们的要害展开攻击。”哈莫妮握紧拳头,捶打金属手掌,加强语气,“别一副你出身高贵的模样。记住,我很清楚你这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吊死,然后就想自杀的胆小鬼吗?”

我坐在那儿,无言以对。

“哈莫妮,他想帮忙。”艾薇轻声说,“戴罗,我知道你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所以现在会觉得很矛盾。但我们一定得打败金种,因为只有痛苦可以让他们醒来——他们也用痛苦来控制我们。”

女孩缓缓说出自己的故事。

“服侍金种的第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那感觉很难用文字描述,就好像见到了神。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快乐,只是因为终于不痛了。”

“戴罗,那是他们训练粉种的方式。我们在所谓的‘花园’长大,可是每个人的身体都被植入机器,让我们时时刻刻感到痛苦。金种把那机器称为‘丘比特之吻’,它会刺激整条脊椎、痛楚直达大脑,永远不会停下,不管你闭眼睡觉或大哭都没用。只有在服从的时候痛楚才会暂停。大概十二岁时,金种会取出机器,可是……我想你无法明白,粉种一辈子都会担心那种痛又回到自己身上。”

艾薇刮着指甲:“所以,我们必须让金种感受到痛,感受到恐惧。如此一来,他们才会明白,伤害我们就必须付出代价。哈莫妮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

我还以为金种是唯一无药可救的色族。但是,看样子每个人都在黑暗中跌撞受伤,灵魂深处被扯开伤口,却找不到愈合的药方。如果没有伊欧,我也会和他们一样迷失自我。

“伤害他们没有用,艾薇,”我说,“重点是怎么打败他们,这是我从伊欧和舞者身上学到的。我们该做的是挖掉树根,结果现在却一直摘树上的苹果。到处装炸弹能有什么效果?暗杀某个人又能成就什么?我们必须改变联合会建立的社会结构,才能削弱他们的统治基础。你们这样做没有用。”

“看来你对自己的任务有所曲解,戴罗。”哈莫妮说。

“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我问,“你怎么会明白我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这就是重点——你看见了什么?不就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流人士一起用餐、喝酒?所以才觉得活在理论的世界就已足够。那我又看见了什么呢?我们躲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随时有生命危险。这段期间你在干什么?你在夸夸其谈,玩乐享受,和粉种上床。我亲耳听见舞者死前的声音,他们被猎犬杀死时的惨叫隔着通讯器传来,但我一个也救不了。要是你亲身经历一回,就会明白唯一能对抗烈火的东西就是烈火。”

我很清楚这样的争辩会有什么结局。我的身体像是被开了个洞。当我承受不住,跪在泥巴上痛哭时,卡西乌斯高高在上,站在我眼前。这就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