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不去的故乡 没用的桂荣

01

桂荣醒来时,屋内已经照进了微弱的光,隐约能分清墙壁和床的位置。她侧身看向窗外,这会儿五更快过了。外面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叫,提醒她时间确实不早了。这个时节还在农历二月,北方的寒冬没有正式过去,冷不丁就是一场雨雪。桂荣坐起来,把昨晚脱下盖在被子上的棉袄披在肩上,她没有离开被窝。

房间还是冷的,空调挂在墙上,也没有开。桂荣抬头看了眼这台微微泛黄的空调,记得还是3年前,她男人李建成花了3000元钱,从镇上扛回来的。当初买这空调也是迫于无奈。大女儿自从嫁到外地,逢年过节才能带着女婿和外孙女回来一趟。每回走进屋内,夏天热得直冒汗,冬天冷得打哆嗦。不出三日,外孙女脸上不是痱子就是冻疮,小孩子觉得来乡下好玩,乐呵呵也不在意。但沉闷的女婿还是看在眼里、热在身上、记在心里了。桂荣跟李建成一商量,还是去搬一台回来吧。

这空调也就过年那几天吹上几日,夏天三十八九摄氏度的高温,桂荣和建成也舍不得开。“真是的,这空调真费电!”建成热得直骂娘。跟以前一样,每年夏天,两人还是吹着电风扇过来的。热风呼呼送到身上,吹得人头昏脑涨。一晚上要热醒几回。早上醒来发现头发湿了,黏稠的汗液已变成碎盐块。

桂荣把棉袄穿了起来,还是没有下床,她摸黑打开床边的灯开关,房间立马亮起来。看到桌子上是她昨天准备的行李,不禁陷入了沉思。从前的几十年,都是她送别亲人离家,今天这些包裹,却是给自己准备的。

她想到孩子们过完年陆续离开,走时她还挨个塞了几大包东西。是她熬了几个晚上做的藕饼、肉包、豆沙包、米糕,还有咸菜干、油炸秋刀鱼,就连大米、麦子她都想往孩子那里送。

小女儿最调皮,每回桂荣在她临走时塞给她,她都一脸不耐烦,连连称:“阿妈!这些都有的!不用带!买得到!太麻烦了!”桂荣担心孩子在外面吃不饱,吃不到家里的特产,或是外面的物价太高了,买东西贵,她恨不得把家里能吃的都给孩子带走。几个孩子也是半推半就,勉强带走一些。

只有小女儿会把这些东西偷偷塞到被窝里。以前小女儿读书时住校,临走时都会来这么一出。今年初五那天,小女儿回去上班,提着行李要走时,桂荣掀开床上的被子,果然看到刚刚装的东西全部在这里。当场被抓到,小女儿哭笑不得,只好带上。“阿妈,你太狡猾咧!”女儿故意怪嗔道。“带着咯,外面贵。”桂荣一边笑着一边把袋子装进女儿的行李箱。

想到这里,桂荣在心里乐呵着。有孩子在身边,终归是有着落的。她打算起床收拾下,把昨天整理好的食物,等会儿一起带上车。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可以说是她活了58年来最特别的一天,因为她要去外地了,去找她的孩子们,去过另一种生活。她鼓足了勇气,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桂荣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仓促的,可以说她这一生都在准备着。

02

年前她还在镇上的派出所里做饭,这份工作她一干就是十年。她摸准了所有人的口味,所里十七八个干事,从所长、书记到大队长、联防队长,甚至连记账的会计,谁爱吃辣,谁喜欢吃鸭肉,谁不爱吃香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每个人专属的盛饭的碗,她洗完后,都能摆在正确的位置上。

她做这份工作时,才48岁,所里会计每天给她100元菜金钱,随便她买什么,保证三餐有肉、每餐不少于5个菜即可。她每天5点起床,骑着车去派出所旁边的集市上买菜,天还没大亮,她就把粥煮上了。

因为她踏实肯干,终于说服了局长,让她男人李建成进局里做门卫,辅助做后勤,每天洗洗厕所。两人拿着一样的工资,10年内,从500元涨到800元,中秋、春节还能收到月饼和粮油,也算过得下去。

平时村里谁家办户口、换身份证,找到建成插个队。“没问题,小事,明天就让你家办。”一向没什么本事和追求的建成,接过对方送来的烟,许诺道。因为这层关系,建成自然是喜欢这份工作的。在所里轻松,在村里有面子,偶尔还能捞一把肥水,他干得比桂荣更起劲。

只是去年年底,镇上派出所搬到隔壁镇去了,两镇合并。所长让建成继续过去帮忙,偏偏没提桂荣。桂荣急了,赶紧把去年春节二女儿送给她的好烟好酒拿出来。

她一上班就举着烟酒对所长说:“所长,你就要走了,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了。哦……那边所里有人做饭吗?”

所长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没当场给答复,收下礼物,只是说:“哎呀,你有心了,我帮你问问。”

最后的结果是:那边镇上已经有人做饭,不需要桂荣了。

她听到后,也没有太过失落。管十几个人三餐的活儿确实让她厌倦了。她早就想过停下来不做了,为了这个活儿,她起早贪黑,身体上的毛病也越来越多。几个孩子也早就劝她:别忙了,该休息了。休息倒不至于,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几个孩子还没成家,她不能停下。她打算再去找工作,最好去外面找。

不知道为什么,忙着忙着就一辈子了。早些年希望几个孩子能吃饱饭、能读上书,她什么活儿都做过。除了家里几亩地,她还去过别的县镇给庄稼主拾花生。农忙时忙完家里的,她立马跑去别人家地里栽稻子。一天插秧一亩,赚个百八十元钱。她也做过轻便的绣花活儿,但不怎么赚钱,一天最多绣10个,一个2毛钱,还是挑着灯干的。

后来她年纪大了,视力下降,连穿根针都困难;腰也不行了,插秧这种活也做不了两小时。所里做饭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每个月的菜金预算里,她总能省下百八十元,勉强每月也能到手过千,现在去哪里找这活儿呢?

桂荣觉得自己是闲不住的,虽然现在几个孩子都成人了,不用她操心,偶尔年底还能收到几个孩子给的三五千元。但除了大女儿,二女儿和小女儿两个都还没结婚,最下面还有个大学毕业刚半年的儿子。女儿的嫁妆钱,儿子在外面买房子的首付钱,怎么说也要拿出几十万元。

她心里明白,她跟建成苦了一辈子,也就这几年才攒下点钱。就这样闲在家里休息,怎么可以呢!一年少赚两万元呢!不行的,要继续出去找活儿做。

她打电话给昨天联系好的大巴车司机。这手机还是二女儿前年买给她的老年机。女儿为了方便她拨电话,把家里几个人的手机号编成代码,她想打大女儿,就长按“1”键,打给三女儿就按“3”键,打给李建成就按“0”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