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

午夜时分,每次电话铃响起,玛雅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埃莉。每当那时,她会屏住呼吸、抓起电话等待着。

可这一次,电话那一端开口前,玛雅就猜到是安妮,她停顿的方式,她深吸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后面跟着一大串话。

安妮开门见山:“我睡不着觉,聊聊吗?”

那件事发生后,这是玛雅第一次接到安妮的来电,她几乎听不出安妮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我猜我必须要睡觉,因为我还有点儿用处。餐馆还得要开,责任,还有活干,我真感激不尽了。因为那时在家里还有杰克。还有杰克,还有杰克。我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件事。我还是这样一团糟,只能一个人承受,根本不行。可我不记得我睡过觉,也记不得醒来过。我在卧室,在起居室里必须得弄点声音出来。我一天一天地开着收音机。那天节目里有人讲了件事儿,他在婚礼上讲话时说他的一个发小死了。一个孩子,你知道吗?”

玛雅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

“他们没有给多少背景介绍,但讲故事的那人挺像那种典型的男傧相,大学朋友,律师什么的。收音机的这个节目,公开了人们偶然间做的错事。我没听到开头部分。那人在讲话时聊到他朋友的死。说他十岁时,一把闲置的猎枪走火射中他的这个朋友。你知道吗?他讲得一清二楚,身临其境的感觉。他其实不知道怎么给这个故事添枝加叶,这件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而新郎接受了简短的采访,说得整屋子的听众鸦雀无声。那个家伙讲完故事时,笑着流下了眼泪,他想弄哭他自己和半屋子的人。很显然,他根本就不知所云,或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会讲故事。后面接着演讲的人,才是个专家。他说有时候人们说不清自己的情绪,陷入某种情绪之中无法自拔。而这个家伙,他给朋友及新婚妻子讲的,是他觉得自己曾遇到的最让人心情沉重的事情。”

玛雅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她往上拽了拽盖被,坐起来,后面垫了三个枕头。很幸运,她在埃莉的房间里,所以不用担心斯蒂芬会听见,问东问西,也不必担心他会挂掉电话。她聆听着朋友的倾诉,希望自己可以飞奔过去找她,帮她渡过难关。玛雅紧紧抓住被子,透过厚厚的羽绒被,能感到自己的指甲仍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我给你打电话,因为我再也不想独自承受这份沉重的悲伤,”安妮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能想办法把这悲伤转移给你,你就得要承受它。”

玛雅21岁。她刚从哈佛毕业。几个月前搬出宿舍,玛雅觉得一身轻松,却茫然无措。在过去四年里,她在学业上如鱼得水,高高的分数,教授们都大为欣赏她写的论文。她上的还是哈佛最好的学院。在玛雅看来,这样的成就足以让她呼风唤雨,但实际上朋友们反而疏远她了。毕业典礼上,玛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她原以为校方会让毕业生按字母顺序就座,也并没有担心会找不到朋友来一起消磨冗长的演讲和点名时间。玛雅同屋的三个女孩可以和她一起来,但没法一起坐。这一个半小时啊,她更愿意沿着查尔斯河慢跑,看船桨划过水面,听赛船舵手喊着“加油”,以及喊声后的隐隐回响。

爸爸出席了玛雅的毕业典礼。他入住中心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前一天晚上带她去灯塔街吃牛排。她穿着礼服裙,爸爸却喝得酩酊大醉。她把他拖回酒店,脱了他的鞋袜,送到床上,唐突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就飞也似地逃走了。她睡在合租房的阁楼。有时候,她好几天、好几个礼拜也不和那些女孩说一句话。这是毕业前夜,女孩们都还没有回来,她本来也有聚会要去的。她床边的窗户向外开着,从窗户出去可以爬到屋顶上。玛雅就穿着一件毛衣坐在那里,用毯子裹紧了自己。虽是五月份了,但在新英格兰地区,冷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些刺痛。她在等待一些新的情绪笼罩自己,那些对未来日子的感触。她的论文获了奖,指导老师建议她去读博士。但她觉得生活中还应该有些惊喜,那些无法预测的事情,会让她跳出躯壳审视自己。她想着,真正的生活就要来临,会给她启示。她想要搬到纽约去。第二天,玛雅一个人坐着,大腿上放着一本破旧不堪的《到灯塔去》。后来,她和爸爸一起去吃早餐,两个人对未来都有些茫然。父女两个对毕业典礼这一天有些怅然的失望。她穿了一天傻傻的学士帽和学士服,爸爸点了溏心蛋、不掺水的麦卡伦威士忌(他说要庆祝一下,换换口味),她点了不加糖和奶的咖啡。“我的好姑娘,”爸爸把手从桌子那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玛雅有一阵子想收回来,后来干脆就让他握着,直到服务员端来让他提神的酒水。爸爸真应该再婚,应该再找个伴儿来接纳他的需要。但他好像喜欢失望。玛雅跟爸爸讲她论文获的奖项,说下一年想去申请博士项目。他脸上闪现短暂的灿烂,好像愿意花更多时间来享受女儿未来的成就。她在纽约还没有找到工作,但租到了字母城[1]的一间公寓。她还告诉爸爸自己有一些关系,朋友的朋友在出版业做些管理工作。她觉得应该去除伪饰、宣扬个性,试着从书中的虚幻世界里解脱出来。

玛雅在纽约呆了一个半月,直到独立日前两天才接到电话。她每周工作60个小时,每一分钟都痛苦至极。与她共事的人都有表演才华,在玛雅看来,他们说话时洪亮的声音、夸张的手势,应该出现在舞台上,而不是在日常生活里。同事们对她很好,会关照她这样的新人。他们想带玛雅去泡吧,泡到打烊;他们想买酒,花光工作一天的辛勤所得,剩下的钱只够打辆车,回合租的小破公寓。她休息的那天,一直睡到下午两点,起床后沿着河边跑了两个小时,回家时觉得一身清爽、干劲十足。

在离住处不远的一个还不错的酒店超市里,玛雅买了四分之一块西瓜。她撕开包装纸,把西瓜打成角,懒得装到碗里,就直接放在腿上吃,瓜汁流到汗水涔涔的光腿上。电话响了好多声,她也不去接,她听着留言机的声音,先是咔哒一声,然后是嘟嘟的声音。“尽快回复。”她没有听出来电人的声音,但是那人说出了她爸爸的全名。她爸爸就那样离开人世了。他们没有在留言中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一瞬间,她想她没有电话可回了。

印第安纳州的一个远房亲戚,给她送来一束鸢尾。玛雅把爸爸火化了,用车库里找到的旧冲浪板把爸爸的骨灰送入大西洋,这是她和爸爸最后的告别。他五十一岁了,动脉瘤。玛雅前一天刚和爸爸通过电话,他说他头疼。这其实就是给她的一个预警信号。于是,她又回到那间房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她也无处可去。早上她赤足在沙滩上跑跑步,接下来要游好长时间。每天早晨她都有这样的念头——永远待在水里,可每次她又会回到沙滩,踩着一层层的贝壳、找回衣服和钥匙,回到房子里。这房子现在已经完全属于她,她从一个房间游荡到另一个房间,等着有人来告诉她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