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曾园(第4/5页)

曾园问我:“路小路,你上班啊?”

“是啊,刚好路过。”我说,又指了指游戏房,“打得很惨呢。”

曾园说:“这次马台中学出糗了,活该,平时专门欺负我们学校,这次总算有人教训教训他们了。昨天晚上你没看见,打得那个热闹啊,先是三四个人动手打,后来去叫人,十几个人对打,后来又来了几十个,水泥厂那边冲出来的全都拿着铁管和铁锹,壮观啊,我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好几个人重伤,在医院里死了一个,到现在还在抓凶手呢。”

我发现她话挺多的,她以前给我的印象是很酷,喜欢骂人,而且有点高傲。

我说:“得,我要去上班了,下回再聊吧。”

“你在前进化工厂上班?那儿我都没去过。”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一个破工厂,我在仪表维修班。”

这时,豆浆店的老板对我说:“你是前进化工厂的?你快去看看吧,你们厂里在抓人呢,围捕杀人凶手!”

“操,逃到我们厂去了?”我卷起袖子,往厂里跑。曾园说:“我也要去看看。”她跟着我,在早晨的道路上疾步行走,那天是阴天,两旁农田里草木的清香不甚清晰,倒是混杂的肥料味道有点刺鼻。这时是七点多,离上班时间还早。到了村里一看,停着好多警车。工厂的门房老头把住大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入。我走过去问:“凶手呢?”门房老头说:“在里面呢。昨天伤了人,被警察追捕,逃到我们厂来了。现在在屋顶上耗着呢,已经搞了两个钟头了。”

我带着曾园跑进去看,只见一个赤膊少年,站在办公楼的天台上,手里拎着一罐液化气。下面一群警察,用电喇叭规劝他投降。我看得好玩,想再往前凑,被一个警察推了回来。

赤膊少年非常嚣张,那罐液化气就是他的重磅炸弹。其实液化气钢瓶从屋顶上扔下来,不一定会爆炸,不过也有可能真的炸了。究竟一个液化气钢瓶从三层楼的屋顶上扔下来,它是炸还是不炸,这道应用题恐怕连爱因斯坦都算不清楚吧。我对身边的警察说:“警官,把他一枪击毙了,多简单啊。”警察说:“你说得容易,煤气罐爆炸了怎么办?你们这儿可是化工厂。”我说:“不要紧的,这里是办公楼,又不是车间。再说我们厂就是污染大,没什么危险品的。”警察不理我,看了看手表说:“都两个小时了。”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上班已经不太可能了,幸好那几天车间里检修,处于停产状态。上班的工人都被堵在那儿,大家索性蹲在一边看热闹。因为是星期一,厂里的干部们都没在宿舍里,现场也没人指挥,乱哄哄的。

屋顶上的赤膊少年显然陷入了疯狂状态,他指着下面狂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其实本来就没人打算过去。他又尖着嗓子大喊:“给我一架直升飞机!给我一架直升飞机!”我们都笑了,这家伙警匪片看得不少哇,下面有工人答道:“我们这里没有直升机,只有拖拉机。”赤膊少年听了,就用家乡方言在上面骂,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工人们说:“操他妈的,小乡逼,你等着被枪毙吧。”

警察用电喇叭继续喊话,劝降。听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是水泥厂的小工人,到这里来了有大半年,平时很老实,在昨天的斗殴中,他居然用铁锹打翻了四五个中学生,其中一个就是那倒霉的老鬼。警察一来,他就往田里一钻,以为能逃过去,结果被同伴出卖了。公安机关当然不能让他溜了,把联防队和民兵都叫上,在田里梳篦一样的搜,把他逼到无路可走,就逃进了化工厂。

曾园说:“这小子完了,早知道还不如自首呢,现在这样肯定枪毙了。”

这时,赤膊少年忽然面向西方,对着天空狂喊:“妈妈!妈妈!啊——!!!”我被他喊得毛骨悚然。曾园喊道:“你赶紧投降吧,下来还能保一条命。”可惜赤膊少年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他在喊妈妈。我想,一个人喊妈妈的时候,他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这时警察开始疏散人群,让我们都往后退,一直退到厂外面。我带着曾园,从边门绕进去,到了铬酸车间,那车间有个很高的平台,可以爬上去俯瞰。检修期间,生产区静悄悄的,也没人。我们沿着铁制的梯子往上走,到了钢结构的平台上,旁边就是避雷针了,只是离得太远,除了警察在电喇叭里喊的话,其他声音一概听不到。从这里可以眺望到远处的马台镇,近处的农田,宽阔的河道,以及迤逦而去的铁路。那个负隅顽抗的赤膊少年就在屋顶上,此刻他的背景不再是茫然的天空,而是纷乱的大地。

曾园说:“这里很舒服。”我告诉她,这是因为车间里停产了,最近在维修,否则铬酸的气味能把人呛死。曾园问我什么是铬酸,我说就是一种强酸,跟硫酸差不多的,他们拿这种东西给自行车钢圈做电镀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天早晨我们两个就趴在车间顶层的平台上,也没有人来打搅我们。远处还在对峙,一点进展都没有。其间赤膊少年站起来朝着下面撒尿。我估计他也撑不了多久,等到尿都撒光了,他就该虚脱了。风很大,吹拂着曾园的长发,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她的头发。她的左耳戴着一个银色的蛇形耳环。

曾园忽然说:“路小路,你喜欢于小齐,是不是?”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曾园说:“我和小齐是好姐妹。”

我说:“你的意思我懂了,没什么的,我不会把那天的事情当真的。”

曾园说:“不当真?”

我叹了口气说:“就算它不是真的吧。”

曾园说:“男人不要老是叹气,会走霉运的。”我听了这话,心想,那位拎着煤气瓶的,恐怕是每分钟都在叹气,才会霉到这个程度。看着这个西瓜刀女孩儿,我竟然把初吻献给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曾园说:“我退学了,明天回戴城。”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了那个帅哥楚楚?”

曾园说:“我又不会画画,当初考这个学校就是为了她,现在也没必要再读下去了。我又不需要什么文凭。我爸开了一个大酒店,现在我哥哥在负责,我正好过去帮忙。这个马台镇,有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