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在贝尔夫人的故乡

“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

楼下的葡萄园里有一个波兰女子正在歌唱,我闻声醒来。

“努力达到神仙般的境界……”

迈尔斯已经走了,只剩下枕上的凹陷和床单上的男性气息。我坐起来,双臂环着膝盖,思索着人生的这个转折。房间内依旧黑暗,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留下的银色光点。我能听到窗外鸽子的呢喃,还有更远处传来的压榨机的轰鸣。

我打开窗子,看着那片微红的土地,种着如波浪般起伏的苍翠松柏。我看到远处迈尔斯正在往拖车上装桶。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凝视着他,想着我们做爱时那种激烈、甚至是虔诚的方式,还有他在我身体内注入的欢愉。窗下是一棵无花果树,两只白鸽在树上啄食熟透了的绛紫色的果实。

我洗漱一番,穿好衣服,铺好床,来到楼下。在晨光中,那只玩具熊仿佛在咧着嘴笑,而不是咆哮。

我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尽头,罗克珊和塞西尔正在吃早饭。

“早安,菲比!”塞西尔热情地打招呼。

“早安,塞西尔!早安,罗克珊!”

罗克珊扬了扬眉:“你还在这儿?”

“是啊,”我平静地答道,“我不想摸黑开车回阿维尼翁去。”

“睡得好吗?”塞西尔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问我。

“很好。谢谢。”

她指着羊角面包和饼干,然后递给我一只盘子:“要喝杯咖啡吗?”

“谢谢。”在塞西尔从咖啡壶里给我倒咖啡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这个大厨房,厨房里铺着瓷砖地板,装饰着蒜头和辣椒的花环,架子上搁着闪闪发亮的铜锅。“塞西尔,厨房真漂亮——这房子真好啊!”

“谢谢,”她递给我一块奶油蛋卷,“希望你能再来看我们。”

“这么说,你现在就要走?”罗克珊问我,一边往她的面包上涂厚厚的黄油。她的音调虽然平淡,但其中的敌意却显而易见。

“我吃完早饭就走,”我转向塞西尔,“我要去索尔格岛。”

“不是很远,”她在我啜饮着咖啡时说,“大概只要一个小时。”

我点头。我以前去过索尔格岛,但是没从这里去过。我得找找路线。

我和塞西尔聊着的时候,一只可爱的小黑猫信步走来,尾巴竖得直直的。我向它打了个响吻,它出人意料地跳到我腿上并蜷起身来,高兴地咕噜叫着。

“这是米诺。”塞西尔说。我抚摸着它的头。“我想它喜欢你。”我看到塞西尔在盯着我的右手。“好漂亮的戒指!”她羡慕地说,“你的戒指——太美了!”

“谢谢!”我看了一眼戒指,“这戒指是我外婆的。”

罗克珊突然向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接着她从水果盘里拿了一只桃子,用右手向上抛出,然后娴熟地接住。

“早饭吃饱了吗,罗克珊?”塞西尔问她。

“吃饱了,”罗克珊答道,“待会儿见。”

“你不会见我了,”我说,“但是我希望能再次见到你,罗克珊。”

她没有回答。她离开房间后,房间里出现一阵令人尴尬的静默,因为塞西尔意识到了她的冷漠。

“罗克珊很漂亮。”她在清理罗克珊剩下的早饭时说道。

“她很漂亮,没错。”

“你喜欢迈尔斯。”

“当然。”我表示同意。我耸耸肩:“她是他的女儿。”

“是的。”塞西尔叹气道。“但是……怎么说呢……她也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我假装对小猫又有了兴趣,它突然背朝下亮出了肚皮。我喝完咖啡,看了下表。“塞西尔,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款待。”我把小猫从腿上抱下来,想把吃早饭的杯盘放进洗碗机。可塞西尔把杯子和盘子从我手中接过去了,口中啧啧了几声,然后把我送到门口。

“再见,菲比,”当我们走进屋外的阳光里时,她说道,“祝你在普罗旺斯待得开心。”她亲了亲我的双颊。“还祝愿你……”她看了看坐在阳光下的罗克珊,“……好运。”

我走进车里时,暗暗希望塞西尔没向迈尔斯说罗克珊的所作所为。罗克珊可能有些蛮横、自私而又吹毛求疵,但很多青少年不是都这样吗?无论如何,我刚刚遇到了迈尔斯,但我意识到,我真的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手搭凉棚遮住了强烈的阳光,我在葡萄园搜寻着迈尔斯,看见他正朝我走来,像往常一样略带焦急,好像担心我会逃跑。我发觉他脆弱又可爱。

“你不是要走吧?”他一边向我走近一边问道。

“嗯,我是要走。但是,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迈尔斯笑了,把我的手放到他唇上,这个动作让我心动。他倚在发动机盖上,向着我的地图点点头。“你找好路线了吗?”

“找到了。几乎是条直线。所以……”

我来到方向盘后,耳边传来画眉银铃般的叫声。迈尔斯弯下身来,透过开着的窗户吻了我一下。“我会在伦敦见到你。至少是希望会在那里见到你。”

我把手放到他的手上,又吻了他一次。“你会在伦敦见到我的。”我说……

我尽情享受着去往索尔格岛的旅程,在明媚的阳光中沿着安静的小路行驶,经过一片片整齐的樱桃园和刚采摘结束的葡萄园,果园金色的边缘开满点点绛红色的罂粟花。我想着迈尔斯,想着我发觉他有多么迷人。我的唇仍能感受到被他咬过的肿痛。

我在美丽的河边小镇的一端停下了车,穿过集市走进拥挤的人群。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小摊,出售薰衣草香皂、橄榄油瓶、气味辛辣的意大利香肠、普罗旺斯被子,还有在陶土罐碎片中黄绿相间的草篮子。这个地方充满了热闹的商业气氛。

“20欧元!”

“谢谢你,先生。”

“价格便宜,是吧?”

“是的,相当便宜。”

然后我走上横在小河上的小木桥。这里是小镇的上区,气氛比较安静,顾客在出售古董和珠宝的小摊前悄然思索着。我在其中一家摆着一副旧鞍座、一双红色拳击手套、一艘装在玻璃瓶里的大船、几本邮册和一堆20世纪40年代的报纸杂志的小摊前停住脚步。我在这些物品中搜寻着。

现在我要做我来这里要做的事了。我看了看采葡萄时所穿的衣服,选了几件白色棉布衫和印花裙,还有几件英格兰刺绣马甲,这些衣服都充满淳朴的乡村风情。我听到教堂的大钟响了三声。到了该回去的时间了。我想象着迈尔斯仍然在葡萄园里辛苦劳作,帮着做最后的采收,然后晚上还会有一场专为葡萄采摘工人举办的晚会。

我把袋子放进后备厢,钻进汽车,打开所有的车窗散热。前往阿维尼翁的路程似乎没有弯路,但当我越来越接近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看错路牌了:我应该朝南走,却往北走了。更让我沮丧的是,没有地方可以掉头。更糟的是,我身后已经排了一列长长的车队。现在我正朝着一个叫作罗彻迈尔的地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