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4)(第3/5页)

万漪早已是泣不成声,一个劲儿求恳道:“哥哥,你、你容我申说几句……”

他发泄过之后,整个人猛一下显得灰暗而颓败,他对她摇摇头,“无论你说出什么缘由来,只一想你这样子处心积虑地欺骗我,我就再也没办法……”他突然伸出手,满怀柔情地抚了一抚她泪水满溢的面颊,当收回手时,他发自深处地叹息了一声,“小蚂蚁,咱俩完了。”

万漪还沉湎在切急的悲伤中,她迷迷糊糊地问他:“什么叫‘完了’?”

他在嘴角苦笑了一下,没发出一丝声音,拧身就走。

万漪愣住了,但她的手却比她快得多,早已一把揪住他。可揪住他,她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来,单是哆嗦着嘴唇,啜饮着自己的眼泪。

他使了一分力,轻轻一挣,就迫她松开手,“万漪姑娘,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绝不会马虎局钱。”

“我不是为这个!我问你,你上哪儿去?你走了,还回不回来?”

“你家人,你也用不着担心。他们找到新的落脚处之前,可以一直住在那儿。以你现时的名声,足以负担得起他们了,哪怕你自己不掏钱,也定然找得到新男人愿意替你养他们。”

“别,别这样。你能不能先坐下,我们谈一谈?”

“我们间没什么好谈的了——哦,你苦苦留我,莫不是怕我报复你?大可不必。我承认,我一眨眼已想出了无数阴毒的点子来毁你,但想归想,我万不会真格去办。要知道,你是我柳梦斋捧出真心来对待的女子,从头到尾只有过你一个,我不可能对你下狠手,你只管花团锦簇做你的生意就是,只不过咱俩完了。”

“你又说这种话!你一口一个‘完了’,‘完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完了’难道还有其他意思?”

万漪一直在小声抽噎,可听了他这一句,却骤然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跺着脚道:“不能完,你快收回去,你把这话收回去!哥哥,只求你信我,我的苦衷上质天日、下对良心,我、我只不过是凭自个儿的傻想头,自认为瞒住你是对你好,绝不是打算故意耍弄你!我瞧你比我这条命还重,你尽可以责骂我种种不好,可要说我心里没你,可就屈死我了!你、你行行好,别再戳我心窝子了,亲哥哥,好哥哥,就算我做错了,你就让我个小,看在妹妹不懂事,原谅我这一回成不成?说呀,你说呀,说你原谅我了……”

柳梦斋见她仰着小脸哀哀地啼哭,脂粉都哭尽了,那一对大眼睛都要哭碎了,由不得他心中如乱刀丛刺,无法自持地张肩承住她,低首去吻她的头发,嘴唇却只碰到了寒凉的珠宝。

“蚂蚁,实话和你说,没进这门之前,我满心里都是恶念头,简直恨不得亲手拿刀宰了你,可一见你的面,我就已经原谅你了……”他瞧她的泪眼中陡地迸射出绝处逢生的光芒,立刻就将手掌向下一摁,退后了半步,“可我了解我自个儿,我的心越不过这个坎,只一离了你跟前,我就会翻转念头。我会一直像这样,前一刻想抱你、后一刻想杀你,揪着你一遍遍质问,人间的错事千千万,为何你非得做那唯一一件我包容不了的事儿!——直问到你也终于受不了我。”

他将她彻底推开在一臂之外,落回了颀长的手臂,隔着大老远低哑道:“‘完了’的意思就是,我就不留下来折磨你了,我回去折磨我自个儿。”

万漪再次扑上来抓住他,但这次,她眼里所有的悲悸都沉下去了,就连恐惧也在退潮。“哥哥,你把一颗血心掏出来对我,却活活被我这样的糊涂人给糟践了,不怪你要和我完。我不敢再妄想挽回你,只想和你明明我的心成不成?等我说完,你只管照你的打算来办,我无不依从。”

她嗓音里犹带凄凉,但字字都说得分明。柳梦斋先觉心头动荡,继而又软化,“罢罢,分开的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要说什么,你就说吧。”

见他肯留下,万漪方敢松开两手。她擦了一擦挂泪的脸,颤巍巍吁出了一口气,“哥哥,我承认我骗你。可我骗你,只因为不愿意骗你。”

柳梦斋原先料想万漪要说的无非是唐文起怎样以势逼人、她又怎样力不能支,谁料却等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禁满目惑然地盯着她。

她环顾着这一间将他们撕裂的喜房,露出了自嘲的微笑,“这些玩意,全是拿来蒙人的,我的初夜早没了。”

柳梦斋怔了,“什么?你的……给了谁?”

“我不晓得——我没骗你,我真不晓得。我偷了安国公那只钱袋后,凤姑娘为逼问密信的下落,威胁要把我书影妹子送去给人玩乐。可偷窃之事是我做下的,我不能叫别人代我受过,所以我请白家妈妈把我送走了。我能看出那人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可他究竟什么身份,我也不晓得。”

“你这话大有问题。当时那个书影不过是白凤的丫头,你却是班子里花重金培训的倌人,鸨母怎肯拿你去填她的限?万漪,我巴不得信你,可你满口里找不出一句实在话。”

万漪蓦地里呻吟了一声,她拿手掩起脸,蹲去到地下,浑身抖得似一头被痛打的畜生。柳梦斋猛一阵感情勃发,想要扶起她、拥抱她,但他的理智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处,等待她自己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

“既然说了实话,那就说到底吧。”她还在战抖,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也涌下来,好似在奔跑、在逃命。“白家妈妈之所以同意送我去,是因为我跟她实说了,也叫她亲眼验看了,我那儿的清白早已被毁。只不过,起初那个相看我的人伢子被我娘买通了而已。事已至此,白家妈妈发火也没用,只好悄悄认了这个栽,反正还能再拿我卖二水。”

柳梦斋举手阻断了她,又拿手指在眉心揉捏着,好似脑袋里钻入了东西,“等一等,你是说你在被卖进窑子前就失了身?你是多大进来的?十三、十四?”

万漪笑出来,眼泪却随之崩泄而下,“六岁,我还只六岁大,就不再是洁净身子了。那人是、是我娘家一个远房的舅舅,他在城里做买卖,有天他带回了一包雪花糖,他问我,想不想尝尝‘甜’是什么滋味?他叫我陪他做游戏,叫我保守秘密,我喊疼的时候,他就把糖塞进我嘴里,捂住我的嘴……好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怎么回事,我忍羞和娘告状,娘却痛打了我一顿,不许我再提,她说我还嫌自己不够丢人是怎么着,说我嘴馋就是、就是那儿痒,说我活该,就是天生的淫贱种!”

她满面涨得血红,哭得简直上不来气,少顷,她对他摊开了染满泪水的双手,仿佛在乞讨,仿佛在向他奉献些什么,“哥哥,可是你信我,我绝不是淫贱,我只是太傻了,压根就不懂舅舅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太想尝一尝糖的味道,我听人说糖特别特别甜,我却不知道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