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上册》(24)(第4/5页)

一种失重的感觉涌溢而起,柳梦斋感到自己从里到外被翻了个个儿,他赤条条的灵魂被抛入到旋转的巨轮当中,如一粒滚珠,飞速地坠向他从未拥有过的身体、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在那里,一切都变得透明、闪耀而易碎,潮湿的房屋,破败的街道,他心惊胆战地穿行于一缕缕埋伏在阴暗处的目光间,有如富饶的矿脉流过贫瘠的山乡。当第一镐挖进来的时候,他感到被掠夺的阵痛,他浑身都长了嘴,但却哑然无声,被铁锈的味道所塞满。

良久,他的知觉方被自己的躯壳收回,他见到了一位红衣少女、一位新娘立在他面前,他不知是自己的眼睛发花还是怎么了,他看到的她影影绰绰,仿佛一个她之上还浮着另一个她。

“我以为再也没法弥补了,是白家妈妈教会我该怎么做,上一次陪客,我就是这么做的。”她把手往自己的下腹上揿了一揿,“我这里塞着一只羊尿泡,里头装着鸡血,我只要夹破它,就有了‘落红’,看起来便和处女破瓜一模一样。人人都说处女的贞操最金贵,却原来妓女的更贵!你猜猜唐文起为了买我的贞操,花了多少钱?足足六千两!可他不知我其实早就卖掉了,就卖了一颗糖,连两文钱都不值。哥哥你说说看,难道我肯让你来花这六千两,买两文钱都不值的东西?我怎能这么狼心狗肺地骗你呢……”

她匀了匀气息,声线酸哽道:“我没法拿这荒唐的把戏辱没你,在你面前假扮清纯处子,可我又怕你追问我失贞的真相,左右我都要在你这里当罪人,就想着,挑拣轻一重的罪去犯吧!所以我才打算让唐文起当这个瘟生。假如你以为我是由于保护你、迫于他威势才失身,肯定会原谅我的吧……现如今我才知我做错了,错得太离谱了!可无论我错到何等地步,总还有一样请你明鉴。哥哥,你别再痛苦了,你爱的人她不是没有心,依仗着你的爱就去伤害你,只是实在没脸把疮疤对着你揭开,太羞耻了,就像被剥了皮一样羞耻,比剥皮还要疼!可倘或就让你带着一颗气伤的心这么走开,再疼些我也顾不得了……对不起,我本该一开始就跟你坦白的,我不该抱着侥幸,只当对你隐瞒了真相,你就永远发现不了我的丑陋,永远会让我做你心尖上的小妹妹。我不想你轻贱我、离开我,我舍不得你离开我。我长这么大,只你一人全心全意地疼爱我,哥哥,我不想你走……”

她抱住他两只手掌连连亲吻着,哭得停不住,但最后她还是勉强自己收住了哭声,面对他惨淡一笑,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哥哥,我全说完了,你走吧。”

一吐出这句话,万漪就感到热烫的眼泪又直冲眼眶,而在她的视野尚未完全被泪水涂花以前,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一个不支就倒伏在地,泪滴纷纷迸开,犹如坠毁的壁雕。万漪紧攥住身上的一袭红裙,攥着那些个累累赘赘的珠璎珞索,发出悲鸣。等她把自己完全哭干,等把心也哭出来之后,她就再也不用承受这可怖的别离之苦,她将消融在这些华服珠宝间,变成一件美丽而昂贵的死物。

泪水已开始变少、变凉,有一只手掌落在她背脊上,缓缓地摩挲。万漪将双眼抵在裙裾上擦拭掉泪痕,抹去了所有心脏的碎片,抬起脸来面对她在妓院里的妈妈或姐妹。

她看见了他。

柳梦斋微微笑着,两耳被笑容牵动着抬高了一点点,“以前没对你说起过,你可知为何我独爱金元宝那蠢家伙?我还是半大孩子时,以为只要和女人碰碰嘴唇,女人就会怀孕。有天我吃饭,我家一条狗来抢食,我跟它逗着玩,结果不小心我俩的嘴碰在了一块,那是条母狗,恰好过一阵就大了肚子,生下来的头胎就是金元宝。挺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坚信金元宝是我长子,也不敢和别人提这茬儿,就自己偷偷使劲对它好。”

万漪失声笑出来,然而她很快又皱起眉,心跳剧烈。命运明明已落幕,他却重提起了幕布的一角,她不知揭开后将会是什么,她既恐惧,又期盼。

而假如她能够透过帘幕的另一端去看,适才就会看到,他离开她之后哪里都没去,就在外间蹲下来,抱膝饮泣,像个第一次学会怎样忍气吞声流泪的孩子。

然而眼前的男人早已隐藏好一切哭过的痕迹,他睇着她,嘴角、眼睛里都是笑,就仿佛大孩子在笑话为琐事而哭闹的小家伙们。“那时候我都十三四了吧,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见过了好些,可依然没搞懂那回事儿究竟怎么做。你只有六岁,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怎么会懂得这个?怎么有力量保护自己?小蚂蚁,你一点儿——半点儿也不用为这件事感到羞耻,该羞耻的,是这个贼老天。”

万漪还当她的眼泪全都用光了,可它们却源源不竭地又一次涌出来。这一次,它们没有模糊她,反而把她的眼睛洗得格外明亮。她望见他的脸容就迫在正前方,庞大又精细,散发着光晕,像是专为了撼动凡人世界的神明。她向着她的神明纵体入怀。

他张臂接纳了她,还有她始终拖行在背后的那一道深渊。他一点儿也没看错,她是完美的。

万漪在柳梦斋怀中啼泣又欢笑,然而她依然不能够放心,她圈住他,盯进他眼睛,“哥哥,你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跟我‘完了’?”

柳梦斋笑起来,“是,我跟你没完,一辈子咱俩也没完。”

“我太开心了!哥哥,你不知我有多开心!就好比——好比一个人被绑上法场,马上要杀头,又得了赦免那样开心!不,是已经被杀了头,结果又活过来那样开心!”

“我也开心,从没这样开心,但也从没这样难受。”

“难受?”

“一想起你的遭遇,我就好难受……”

“难受”一词并不确切,但柳梦斋找不到哪一个确切的用词足以托出自己的心。他既为她伤痛,又替她愤怒,他满怀的无力,却也觉出刀剑在浑身竖起。

“小蚂蚁,过去的都过去了,过去你在外头受了欺负,家里人非但不帮你,还反过来怪罪你,你才不敢说、不能说。和我,你绝不必如此。以后假使再有什么烦恼,你一定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再不济些,总分得清是非。我若力量足够,定不会让你受人欺负,你若受了谁欺负,那也是我无力保护你之过。哪怕你在我这儿哭上一鼻子,怨我两句呢,也比一人承着强。总之你的一切委屈都要老实告诉我,不许骗我,听到没?”

“不会了,我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自作聪明地骗你了!”万漪忽想到了什么,稍作迟疑道,“哥哥,我有话问你,也请你别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