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受伤的鹿跳得最高指间的珍宝

人性中的不完美之处在于:人只有经历了愿望的反面,才能真正心满意足。

——索伦·克尔凯郭尔《恐惧与战栗》

温斯顿·丘吉尔

我走进离家最近的便利店,这是一处灯火通明、毫无仁慈之心的场所,全名为“乐购城市店”。我给自己买了一瓶澳洲葡萄酒。

我走在自行车道上,一边喝酒,一边高唱《只有上帝知道》。万籁俱静,我坐在一棵树旁,将酒一饮而尽。

我折回便利店又买了一瓶。我坐在公园长椅上,身旁有一个大胡子男人。我见过他,就是第一天来地球遇到的那个喊我“上帝”的流浪汉。他还是穿着那件肮脏不堪的长雨衣,身上的怪味一如从前。只是这次我对他的怪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坐在他身旁,细细分辨每一种味道——酒、汗臭、烟、尿骚以及伤口感染的馊味。这是人类所特有的味道,奇妙而哀伤。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这样做。”我找他搭话。

“做什么?”

“你知道,把自己灌醉。坐在公园长椅上。这似乎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你在取笑自己吗,老兄?”

“不,我真的喜欢这样。你肯定也喜欢吧,不然你不会在这里。”

当然,我的话有几分虚伪,人类总是做他们不喜欢的事。说老实话,根据我最乐观的估计,无论在何时,只有3%的人才能积极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便如此,他们还会有一股强烈的内疚感,因此不得不热烈地向自己保证一定迅速回归正常状态,继续做恶心的正常事。

一只蓝色的塑料袋随风飞起。大胡子男人卷起一根烟卷,他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估计是神经受损。

“只是没有选择,我的爱情和生活都一塌糊涂。”

“是啊,的确如此。有时你以为自己有选择,事实上根本没有。不过我认为人类一直沉浸于自由意志的幻觉之中,你觉得是这样吗?”

“起码我不是,先生。”他开始用含糊不清的男中音慢悠悠地唱起了一首老歌,“她走了,从此没有阳光……”

“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鲁,”我说,“这差不多就是我的名字。”

“你有什么烦心事?你被人打了吗?你的脸真吓人。”

“是啊,伤痕累累。有个女人爱我。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爱情,它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了归属感,可我毁了这一切。”

他点燃烟,烟固定在他脸上,好似一根麻木不仁的天线。“十年以前,我和我妻子结婚了。”他说,“后来我失业了,就在那个星期,她离开了我。自此之后,我开始喝酒,我的腿也开始和我作对。”

他拉起裤管,左腿浮肿,呈紫色。确切地说,是紫罗兰色,我想他是存心恶心我。

“深静脉血栓症,会让你疼得死去活来,哭爹叫娘。总有一天这该死的病会杀了我。”

他把烟递给我,我吸了一口。我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但还是吸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大笑:“温斯顿·丘吉尔,这名字很欠揍吧。”

“哦,和二战时的首相同名。”我看着他闭上双眼,极为受用地吸了一口烟,“人为什么要抽烟?”

“不知道,问我别的问题。”

“好的。如果有个人恨你,永远不想再见你,可你还爱着她,那该怎么办?”

“天知道。”

他的五官扭曲,深陷于痛苦之中。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但现在我想帮他。我喝了太多酒,我以为我可以帮他,我忘了自己早已失去魔力。

他准备放下裤管,看到他惨不忍睹的腿,我叫他等等,我把手放在那条腿上。

“你在干什么?”

“别担心,这只是转移细胞的一个小步骤,它需要激活死亡的细胞,然后作用于分子,恢复再造死亡病变的细胞。在你看来,这就像变魔术,可它不是魔术。”

我的手停留在那里,什么也没发生。再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任何奇迹。这连魔术都不如,远远不如。

“你是谁?”

“我是个外星人。我是两个星系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呃,请你把该死的手从我腿上拿开好吗?”

我把手拿开:“真对不起,我以为我还有帮你治病的魔力。”

“我认识你。”他说。

“什么?”

“我见过你。”

“当然,我知道。我第一天来剑桥时见过你,你也许还记得,我当时光着身子。”

他眯着眼,身体向后靠,歪着脑袋又看了看我:“不,不。不是那天,我是今天才看到你。”

“这不可能,如果我们见过面,我肯定会知道。”

“不,绝对是今天,我记人脸最在行了。”

“我和别人走在一起吗?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红头发的?”

他想了想:“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当时在哪里?”

“哦,你在,让我想想,你在纽马克特路上。”

“纽马克特路?”我知道这条路,因为阿里就住在那里,但问题在于我从未去过那条路。今天没去过,以前也没去过。当然,很可能是那个安德鲁·马丁——安德鲁·马丁的真身——以前去过那里很多次。是的,肯定就是这样,肯定是眼前的这个流浪汉弄错了。“我想你可能记错时间了。”

他大摇其头:“就是你。今天早上,也许是中午,我绝对没记错。”然后这个男人起身,一瘸一拐缓缓从我身边离开,只留下一股烟酒味。

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我抬头看着天空,心底暗暗生出一个和乌云一般阴暗的念头。我起身掏出口袋中的手机,拨通了阿里的电话。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那是一个女人,她呼吸沉重,伴随着擤鼻涕的声音,她在泣不成声之余竭力挤出连贯的字句。

“你好,我是安德鲁,阿里在家吗?”

然后,电话那头终于有了一连串的字句,只是令人毛骨悚然:“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