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4页)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B.B.金[2] 的专辑,翻了翻保罗·奥斯特的小说,想的都是她和韦德教授。

他待我很好,还给了我一份工作,我应该感激才是。在学术界他是领袖人物,能关注到我,即使全赖他的门徒引荐,也是我的幸运。虽然表象如此,我却从他的举动中感觉到某种阴暗、奇怪的东西,我还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它就在那儿,潜伏在他可亲的外表和侃侃而谈之下。

而最糟的是,我已经开始怀疑劳拉是否对我说了实话。我胡思乱想了各种可能的情境,想验证她对我说的是否属实,但那个时候,真要坐火车去纽约已经太晚了。毕竟,大老远的还想监视她,这太荒谬了,好像一部烂片里的情节。

这些念头始终在我的脑际挥之不去,我半夜醒来,才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于是起身上楼去睡。我梦见自己在一片广阔的湖畔,岸边长满了芦苇。我望进那暗色的湖水里,突然有一阵强烈的危险感。我看到一个沾满污泥、长有鳞片的东西——一头短吻鳄藏在草丛里伺机伏击我。但是,当这只爬虫睁开眼睛、盯着我时,我却看到了韦德教授水蓝色的眼睛。

***

劳拉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周日我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校园里,和两个朋友闲逛,并且在他们拿莎街上的家里吃午饭。我们吃比萨,听音乐。回家听见她停车的声音时,我正在煮咖啡。

她看起来很累,生出了黑眼圈。她用一种很矜持的方式亲了我一下,然后直奔楼上她的房间,换衣服,洗澡。等她的时候,我倒了两杯咖啡,然后倚在沙发上。她下楼来,谢过我的咖啡,然后抓过遥控器,开始无尽地换台。看起来她没有心情聊天,所以我就让她自己待着了。不过突然,她建议我们出去抽支烟。

“演出特别蠢。”她告诉我,同时猛抽了一口烟,“达玛的父母整个晚上都对着我们喋喋不休的。回程的时候隧道里还出了车祸,堵了半个小时。我那辆靠不住的老爷车开始发出怪声了,得找人看看。”外面下着小雨,她发丝上的水珠像钻石一样闪光。

“演出的名字叫什么?”我问,“如果有人向我打听这出戏,我就可以帮他们省下30块钱了。”

“《星光快车》,”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评价挺好的,但我就是没心情看。”

她知道我去了韦德那里,所以问我怎么样,我们有没有就整理图书室一事商讨出个一二来?我和她说了支票的事,告诉她我已经干了几个小时了,打算用支票来付房租。

我们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她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理查德?你要不要说给我听听?”

我觉得再掩饰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于是我说:“韦德问了我一些问题,是关于我们之间关系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他还问我,有没有什么人向我打探他,关于你们两个的项目你都告诉了我什么。”

“啊哈。”

我等她说下去,但是她打住了。

“还有,他暗示你在对我撒谎,说你去纽约是因为别的事。”

有一会儿她沉默不语,然后问我:“你相信他了?”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过问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你又不是我的财物,而且我也不是疑神疑鬼的人。”

她用手掌托着杯子,仿佛它是一只即将被放飞的小鸟。

“好的,那你希望我们把事情都说明白吗?”

“当然。”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关掉了电视。我们之前约定过不能在屋里吸烟,但是此时她点燃了一支烟。这应该算是个特殊情况,所以规则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好,我们一件一件地说。当我搬到这儿的时候,我从没想过要开始一段恋情,不管是和你还是和别的任何人。大二那学年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始和一个经济系的男生约会。暑假我们各回各家,秋天我们继续谈恋爱,有一段时间一切都很顺利。我爱着他,或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当时漫不经心,情感上也不投入。我怀疑他还在与别的女孩约会,自己却还在容忍他,这让我暗自愤怒。

“正是那个时候我开始为韦德工作。起先我只是志愿劳动,是总共二三十个志愿者之一。但是很快,我开始和韦德谈论他的研究,他很赞赏我。我升了级,成了类似他助手的人。我那个男友嫉妒了,他开始缠着我,问我和韦德是什么关系。系主任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我和教授是情人关系。”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你确定真想知道?”

“嗯,想知道。”

“他叫提摩西·桑德斯。现在他还在这儿,读硕士。记得那次我们在罗伯特酒吧吗?那时我们刚刚认识不久。”

“我记得。”

“那次他和一个女生一起在那儿。”

“好吧。然后呢?”

“系主任收到匿名信后,韦德很生气。我很希望继续和他干下去,因为我已经介入他的研究项目很深了。这是我在我的领域中打出一片天地的机会,我不会让提摩西毁掉这个机会。

“我向韦德坦白,我怀疑匿名信是某个人送去的。他让我保证会结束和提摩西的恋情,而我反正也打算这么做。我和提摩西谈了,说我不愿意再和他见面了。讽刺的是,到那个时候他似乎才终于有喜欢我的意思。我去哪里他都跟着;给我寄信,里面都是缠绵悱恻的长篇大论,警告我说他真的在考虑自杀,而我将在自责中过一辈子;他送花到我家或者学校,求我见见他,几分钟也好。我拿定主意,拒绝和他说话。韦德问过我一两次,那个男生有没有和我断绝来往?我告诉他我已经和提摩西一刀两断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改变主意。韦德似乎很满意。

“接着提摩西换了一种策略,开始拿一些隐晦的威胁和不堪的暗示骚扰我。有一次,我在韦德家附近看到他的车,他坐在里面,车就停在街角的路灯柱旁边。正因为他我才从原来住的地方搬走,来到了这里。

“有段时间他消失了,然后,我和你讲过,我在罗伯特酒吧又看到了他。那之后,有一次他在校园里找到我,我同意和他去喝杯咖啡,那是个错误的决定。我以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因为他已经不再骚扰我了。”

“抱歉打断一下,”我说,“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想惹麻烦。再说提摩西也不是暴力型的,他没想过打我,我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人身上的危险。一个相思成疾的男生缠住一个女生不放,我想警察对这种事不会感兴趣,只要他不犯法。但是一起喝了一次咖啡以后,他又卷土重来了。他对我说,他确信我还爱他——我只是不愿承认,但迟早会意识到这份爱。还说分手之后他有多么抑郁,只能去纽约接受治疗。我担心他会到这里来闹出什么乱子来,让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