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4页)

“长话短说,我同意和他去做一趟心理治疗,向他的心理医生证明我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不是他的幻想碎片、凭空捏造的女朋友——他怀疑心理医生已经开始如此认为了。这就是我去纽约的原因,他已经找到我的新地址了。去过心理医生那儿以后,我去见了达玛,在她父母家过夜,这我已经告诉你了,就这样。提摩西保证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真相呢?那样事情不是会更简单一些?”

“因为我得把刚刚跟你说的事情全告诉你,我不想这样。那个男的不过是来自我的过去的一个幻影,我只想让他,还有其他的幻影,都待在过去。理查德,我们都有宁愿忘记不愿回忆的事,我们改变不了它们。过去的事情不应该都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看到,因为它们有时太纠缠、有时太痛苦了。很多过去的事最好秘而不宣,这在所难免。”

“这就是全部吗?你们去做心理治疗,和医生谈话,然后你们就散了?”

她惊诧地看着我。

“是啊,我都告诉你了,这就是全部了。”

“那医生说了什么?”

“他确信,关于我们的恋爱关系,都是提摩西臆想出来的。这个‘前女友’是他自己心里捏造的幻象,她和那个真实世界里的劳拉没有关系。这些通通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他被继母带大,没有得到过多少母爱,不能忍受被抛弃。你干吗想听这些鬼话?”

夜幕降临,但是我们谁都没有站起来去开灯。我们坐在阴影里,就如同一幅伦勃朗的画:《劳拉请求理查德原谅》。

我渴望她——我焦急地想脱去她的衣服,品味她的裸体倚靠着我的感觉——但同时我感觉自己遭到了谎言背叛。我走到一条死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韦德知道这些吗?”我问。“他知道你去纽约的真正原因吗?”

“他知道。”她说。

“那他为什么还要提醒我?”

“他乐意,我怎么知道?”她突然生气了。“因为他很可能不喜欢我们俩在一起。”她说,“他可能嫉妒了,忍不住暗中搞点儿动作,这可是他最在行的——操纵人的心理,拿人的心智开玩笑。我警告过你,你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你把他当作天才,一个半神,还说你们是好朋友。现在又——”

“哼,有的时候一个天才也会变成一个浑蛋。”

我知道问出接下来这个问题将让我承受巨大的风险,但我还是问了。“劳拉,你和韦德有过恋人关系吗?”

“没有。”

她给了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不再涂涂抹抹,也没有质问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让我很感激。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补了一句:“对不起,这件事让你烦扰了,理查德。在这种情况下,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我刚刚知道你有一套他家的钥匙,挺吃惊的。这是韦德告诉我的。”

“这个啊,就算你不问我我也打算告诉你,不是什么秘密。他一个人住,没有伴儿,每周五有一个女人去他家打扫。他还有一个邻居,是他之前的病人,韦德需要干杂活的时候就叫他去。他也给了我一套钥匙,以防万一。相信我,我只用过一次。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从没有去过。”

在暗室的熹微里,我几乎看不到她的脸。劳拉究竟是谁?几周之前我才遇到的劳拉·贝恩斯,关于她,我终究还是一无所知。但有一个问题我能确定:这个女孩正被我深爱着,是我真正重要的一切。

***

那天晚上,我们答应对方不再提起这件事——我那时如此年轻,可以许下不可能遵守的诺言。接着劳拉对我讲了韦德做的一些实验,甚至她也不知道事情的全部。

教授和政府的接触大约始于7年前,一次他被召为一件谋杀案的专家证人。被告的律师提出申请,希望法庭准许被告以精神疾病为由不出庭。劳拉解释说,这种状况下,一般需要召集三位专家组成小组,针对被告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然后法官才能决定被告可否不出席。如果专家证实,被告的精神疾病确实严重到让他无法理解他所面临的指控,那么他需要被送进隶属司法机构的精神病医院。一段时间后,律师可以申请将病人转入普通的精神治疗医院。而如果法院判决对病人更有利的话,他甚至可能得到释放。

韦德那时在康奈尔大学教课,他认为那个叫约翰·提布隆的人——被指控谋杀邻居的48岁嫌疑犯,其实在装病。而另两位专家则相信他确实精神不正常,患有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而且他自称丧失记忆的事是真的。

最后,韦德被证明是对的。探案员发现了提布隆一直在写的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害人可不止他邻居一个。此外,他还收集记录了各种精神失常的症状,好表演出来逃避起诉。也就是说,他想确保一旦被捕,他能有足够好的演技让专家相信他精神不正常。

自那桩案子以后,韦德便经常被叫去做顾问,与此同时,他自己对研究记忆与分析被压抑的记忆也越发感兴趣。自从一位精神病医生出版了《米歇尔的记忆》[3] ,韦德关于被压抑记忆的研究就越发投入了,据说这本书的作者幼时曾是邪教仪典摧残的受害者。韦德探索了数百个这样的案例,在比较深入的研究中还使用了催眠。他曾经走访监狱和精神病院,和极其危险的罪犯谈话,考察了无数宗健忘症病例。

最终,他得出结论:特定的压制记忆的症状,尤其在个体遭受非常严重的精神创伤的情况下时有发生,这是精神的某种自我免疫机制介入的结果。个体通常将创伤记忆从意识中一笔勾销,或者将它改造得不那么让人无法忍受——这种防御机制与白细胞将入侵的病原体消灭或减毒方式相同。所以,我们的大脑天生配有一个废纸篓。

如果这一过程是自主发生的,那么它是否能被解码,并由治疗者触发并操控呢?这种机制的自主触发往往会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因此正面的记忆会连同创伤记忆一起被删除。一位病人试图回避一个创伤的努力,可能会造成另一个新的创伤,有时甚至会比之前的那一个更加严重。这就好像为了治一个伤疤,把整条胳膊都砍下来。

韦德搬到普林斯顿后,也没有中断他的研究。

在普林斯顿,某个机构的代表找到了他(在他和劳拉的一次密谈中,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想让韦德指导该机构开展一个项目。劳拉知道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她猜测这个项目与删除或“整理”老兵和特工的创伤记忆有关。韦德不愿谈及此事。项目进展得并不顺利,韦德与“他们”的关系也日渐紧张。